夺取天下的少女

作者：宫岛未奈

第一卷 谢谢西武大津店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天使动漫录入组

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kid

「岛崎，我要把这个夏天献给西武。」

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、七月三十一日放学后，成濑又语出惊人。成濑总是这么怪。十四年来亲眼见证绝大部分「成濑明莉史」的我这样说，绝对不会错。

我是跟成濑出生在同一栋社区公寓的凡人，岛崎美雪。从就读私立五叶木幼稚园的时候起，成濑在其他学童之间可以说是鹤立鸡群。跑步跑得比任何人都快，画图唱歌也都非常拿手，还能正确地写出平假名和片假名。大家都簇拥着她，称赞「明莉好厉害喔」，但她本人从不得意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跟成濑住在同一栋公寓，我与有荣焉。

不过随着升学，成濑也渐渐被孤立。因为她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得很好，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。她没有那个意思，旁人却觉得她很跩。

到小学五年级，女生们明目张胆地排挤成濑。我虽然跟成濑同班，却因为害怕也被排挤而没有试着保护她。

某天，我在公寓一楼大厅跟拿着大包裹的成濑擦身而过。我不好意思假装没看到，就问她要去哪里，成濑说：「岛崎，我要做出最极致的泡泡。」

过几天，成濑上了傍晚播出的在地资讯节目《晃悠情报》。天才泡泡少女成濑，做出了跟有钱人家养的狗差不多大的泡泡，并对担任主持人的谐星说明：「糨糊的比例很重要。」

隔天，班上一部分的女生开始接纳成濑，放学后成濑开起了泡泡水调配小教室。

即使现在已经中学二年级，成濑还是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、我行我素地活着。我跟她不同班，不知道平常的状况，不过看不出有被欺负的迹象。她参加田径社，听说在社团也是一心一意地跑步。

「把夏天献给西武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每天都要去西武。」

我知道成濑的意思。我们居住的大津市，唯一一间百货公司「西武大津店」，在一个月后的八月三十一日就要结束营业了。建筑物会被整个拆掉，听说之后会改建公寓大楼。四十四年的历史就要落幕，当地居民都非常心痛。

我也是从小就常去西武百货，那是有食品超市Pantry、无印良品、Loft、双叶书房等店家进驻，跟京都那种精品百货公司比起来，更贴近日常生活的商场。因为距离我家走路只要五分钟，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家人就会让我自己去。

成濑的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滋贺县人，对西武大津店似乎特别有感情。成濑的妈妈正好在西武大津店开幕那年出生，从以前就常常从位于彦根的老家来这里逛。当初买房子会选定现在这间公寓，据说也是因为离西武百货很近的关系。

相较之下，我的父母都出生在其他县市，没有滋贺县民那分对西武、平和堂超市、西川贵教的独特热情。横滨出生的妈妈，毫不掩饰对滋贺的鄙视说：「没了西武，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嘛。」西武隔壁的商城Oh! Me大津TERRACE，在她心中似乎称不上商业设施。

「八月起《晃悠情报》会在西武大津店做现场连线，我要每天入镜。岛崎，我希望你可以帮我看电视。」

《晃悠情报》是琵琶湖电视台每天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到六点四十五分播出的节目，虽说是每天，不过周末和国定假日停播，一个月算起来大概播出二十次吧。

「是可以啦，不过设定录影不就好了吗？」

「我不想为这种事占用硬碟的容量。」

我倒认为这正是应该付出硬碟容量好好确认的事，实在搞不懂成濑的标准。

「我可能没办法每天看就是了。」

「有时间看的时候再看就好。拜托了。」

有情有义的我，一回到家马上打开电视节目表，设定了星期一《晃悠情报》的预定收看功能。为成濑做见证是我的使命。

成濑讲话总是格局壮阔，小学毕业的作文题目是将来的梦想，她写「活到两百岁」。我原本以为是要做什么冷冻保存，还是人体改造之类的措施，结果她只是要以普通老太婆的状态活到两百岁。

我以最长寿的金氏世界纪录是一百二十二岁为依据，告诉她要活到两百岁未免太难，成濑一脸不在乎地告诉我：「到时候包括岛崎在内，大家都死光了，你也没办法确认。」我对于无法见证成濑明莉史到最后一刻感到遗憾的同时，也暗自发誓要尽可能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切。

她最近一次的宣告是期末考要考满分五百分，结果考了四百九十分。不过就算没有达成目标，成濑也从不沮丧。她的理论是：说了一百个大话，只要完成一个，大家就会觉得「那个人好厉害」。我问她，这样跟吹牛哪里不一样？成濑想了想，果断地承认：「是一样的。」

八月三日，现场连线第一天。虽然我已经设定预定收看，但还是在节目开始前五分钟就在沙发坐下，打开电视等着。

上一次认真收看《晃悠情报》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，也就是说，这对我来说不是那种平时会抱持兴趣准时收看的节目。或许是因为学校也配合天才泡泡少女的采访，放学前的班会，老师还特别宣布：「今天傍晚成濑会上琵琶湖电视的《晃悠情报》。」即使如此，我也以为应该只有我会看，所以隔天看到班上有这么大的回响，真是吓了一跳。

时间来到五点五十五分，节目随着《晃悠情报》的LOGO和俗气的音乐开始了。播完赞助厂商的字幕后，马上就进入西武大津店的现场连线。在前来购物、自然穿梭的客人当中，只有成濑为了被电视拍到而站在原地──及肩的黑发、白色的不织布口罩，穿着学校黑色制服裙和白袜，看起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国中女生。可偏偏成濑不知为何穿着棒球队的球衣，从胸前「Lions」的LOGO、以及她站的角度看来，应该是西武狮的球衣没错。我从没听成濑提过喜欢棒球，她的双手各握着一根看起来是加油用的迷你塑胶球棒。

店门口的LED告示板显示「距离关店还剩29天」，当记者说：「这是结束营业的倒数计时」的同时，成濑就站在一旁直直盯着镜头。看来记者把成濑当成怪人，直接忽视，转而将麦克风递往提着蓝绿圆点图样纸袋、从店门口走出来的阿姨。阿姨说：「我常常来这里，很舍不得。」这是谁都会说、同时也百分之百符合电视台期望的感想。

「以上来自西武大津店的连线报导。」记者做了结语，画面切回摄影棚。

我打开平板电脑，上推特搜寻有没有人提到成濑。我用「晃悠情报」「琵琶湖电视」「西武」「狮队」等关键字搜寻，但没看到相关的贴文。

后来我继续把《晃悠情报》看完。从幸运女神的「来买SUMMER JAMBO乐透吧」的广告、滋贺县牙科医师会「要好好照顾牙齿喔」的宣导、长滨新开张的外带便当店资讯，最后介绍观众投稿，到节目结束前都没有再跟西武大津店连线。

节目播完之后，成濑来到我家。我心想要是有录起来就好了，但成濑都说不能为这种事占用硬碟容量了，录下来反而违反原则。

「你有帮我看吗？」

「有拍到你，还满清楚的。那是狮队的球衣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成濑从后背包掏出球衣，背号是1号，印着「栗山」（注：栗山巧，西武狮队外野手。）。球衣是成濑上网买的，她完全不知道栗山是谁，买1号只因为觉得应该是主要选手。

「你看起来超可疑的，不过真的很显眼。」

听到我毫不婉转的意见，成濑看起来很满意地说：「那就好。」

八月四日我也在客厅沙发收看《晃悠情报》。在附近牙科诊所担任柜台人员的妈妈刚好排休，也在家跟我一起看。一看到成濑出现在画面上，她大笑着：「根本就是可疑分子嘛！」

妈也是从小看成濑长大的，虽然从来没当着我的面说成濑不好，但还是感觉得出来她应该抱持「真是个怪孩子」的想法。最近甚至会说「明莉真的好好笑」，完全是在看好戏。

「她说到西武结束营业那天，每天都会去。」

「不错啊，美雪也一起去入镜嘛。」

妈的提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

「但我又没有球衣。」

「又不一定要穿球衣才能去。」

我说这样太丢脸还是算了，于是妈便把她的墨镜借给我。

八月五日，我前往西武大津店。成濑已经穿着球衣在那里等着，一看到我就学棒球迷的方式举起右手「喔」了一声。因为要维持社交距离，我们拉开间距，各自站在倒数告示板和楼层介绍图的两端。

我戴上墨镜，成濑看起来很高兴地说：「好像三浦纯（注：日本漫画家、插画家。及肩长发及墨镜为其标志性造型。）喔。」但我不知道三浦纯是谁。我穿着低调的T恤和牛仔裤，贯彻自己只是在陪成濑的立场。

从幕后看电视连线的感觉很新鲜。看电视的时候觉得女记者的声音清亮通透，但在拍摄现场听起来意外地没那么响亮。记者一走动，摄影师也跟着一起移动。记者将麦克风递向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，婴儿车上挂着婴儿用品店的袋子，她应该正说着「没了西武大津店会很不方便」之类的感想。

灯光师手上的灯一熄灭，成濑就迅速地脱下球衣塞进背包。

「我有设定录影，来我家看吧。」

我是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被拍到才使用硬碟空间的。我带着成濑回到家，重播了《晃悠情报》。

「拍到的次数比我想像中更多。」

如成濑所说，站在倒数计时告示板旁的我们，入镜次数非常频繁。

「这样认得出是我吗？」

「认识成濑的人应该都认得出来吧。」

成濑的身影就像本来就在那里一样自然，反观用墨镜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我，看起来比她可疑多了。

打开推特搜寻，终于发现写着「西武大津的连线，每次都会有穿着球衣的人，让人好奇」的发文。我把平板电脑拿给成濑看，她重重地点头：「只要被拍到三次，人家就会觉得是班底了。」

说得好像很懂一样。

八月六日、七日，成濑也站在西武大津店的入口处，第一周的播出就这样结束了。我如果想去也是可以去，不过上次实在热得受不了，还是待在有冷气的室内看《晃悠情报》就好。

「多亏岛崎，第一个星期平安达标了。」

成濑在星期五节目结束后来到我家。虽然住在同一栋公寓，但成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频繁地来我家。被当成共犯实在麻烦，不过换个角度来说，代表她很依赖我，这么一想感觉也还不错。

打开推特，又发现了一个叫「TAKURO」的人发了一则「狮队女孩今天也有入镜呢」的贴文。虽然没有提到《晃悠情报》或西武大津店，不过从发文时间看来，指的应该就是成濑。成濑说她在现场时还有太太跟她打招呼说：「每次都有拍到你呢。」她至少已经在三位滋贺县民的脑海中留下印象了。

「你为什么会想每天去？」

「算是为这个夏天制造回忆吧。」

今年因为疫情的影响，学校的活动纷纷停办或是缩小规模。我参加的羽毛球社，夏季比赛取消，暑假也只开放上午练习。加上这个暑假缩短为三星期，只从八月一日放到二十三日，感觉整个夏天都被稀释了。西武大津店结束营业，是国二夏天的大事。

「岛崎，你还会再来吗？」

能跟成濑一起制造回忆我当然很乐意，但这么热的天气，没必要实在不想出门。

「能去就去。」

听我这么说，成濑脸色一亮：

「来的时候穿这件吧。」

成濑递给我一件西武狮的球衣，背号3号，上面印着「山川」（注：山川穗高，西武狮队内野手。）。

「你居然买了两件？」

「以防万一嘛。」

我只犹豫了一秒就默默收下球衣。

三天连假结束后的八月十一日，我穿着印有山川的球衣站在西武大津店前。因为担心戴墨镜会比成濑更显眼，这次我决定不戴。

电视节目的工作人员对我们视而不见，但似乎能看见他们头上冒出了写着「变多了」的云状对话框。

他们应该打从第一天就决定避开成濑吧，如果一开始亲切应对，就会闲聊几句「今天跟朋友一起来吗？」之类的吧。

话说回来，也有可能是成濑在躲避工作人员。我决定不深究，跟成濑保持社交距离，站在正门入口处。

今天的访问对象是年长的女性，电视台应该认为老人家对西武大津店，比我们这种年轻人更有感情。

连线结束后我们回家看录影，才发现站在现场的时候没有察觉，来买东西的客人进出时都刻意闪过我们。因为会造成别人的困扰，我们决定明天开始成濑回到倒数告示板旁的老位置，我再另外找地方站。

接着上推特搜寻，没有人提到《晃悠情报》让我有点失望。看来我内心多少怀着希望有人看到的期待。

「毕竟会看《晃悠情报》的，大部分都是不上网的欧巴桑嘛。」成濑带着不知哪来的自信这么说。

「对了，我们在口罩上写些东西吧。像是广告、留言之类的。」

成濑拿出尺放在脸上的口罩旁，要我看刻度，差不多是宽十二公分、长十八公分。

「嗯～这样写不了什么吧？」

我提议可以像杰尼斯的粉丝一样拿圆扇，但被成濑以不能依赖道具为由否决了。

「重要的是有效运用口罩。戴口罩的生活还会持续一阵子，怎么能不好好利用呢。」

八月十二日，成濑的口罩上用黑色麦克笔，分两行写着「谢谢西武大津店」。口罩顺着脸的形状变形，「西」和「店」两个字几乎看不见，不过看前后脉络也猜得出全文。

我们照昨天说好的，换了位置维持社交距离站好。有个大约小学低年级的男生指着成濑说：「上面写『谢谢』！」旁边应该是男孩妈妈的人牵起他的手，加快脚步走进店里。

回到家确认录影，看得出成濑的口罩上有写字，但看不清楚。

「这个大小写两个字就是极限了吧？或是画个LOGO之类的。」

听我这么说，成濑点了点头：「像是麦当劳、NIKE或APPLE的广告就可行。」

怎么想都不觉得这种跨国大企业会需要成濑的口罩广告版面，不过她展望世界的企图心我感受到了。

八月十三日，成濑在口罩上写了「感谢」。事后确认录影，镜头一角有拍到成濑比较大的画面，感谢两个字看得很清楚。

「看来两个字是可行的。」

不过只有两个字可以传达的讯息有限，「感谢」是不坏，但戴在成濑脸上有种新兴宗教的可疑气息。关于有效运用口罩这一点，我们决定先按兵不动。

打开推特，之前曾经提到成濑的TAKURO又发文了：「狮队女孩变成两个人了！」觉得有点丢脸的同时，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，让我心头一热。

「会上网发文的只是一部分，就算《晃悠情报》收视率再低，只要一百四十万个滋贺县民中有○·一％收看，也有一千四百人。这么多人当中，总有那么几个会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吧。」

在连线现场没有特别意识到，但电视机的另一端是有观众的。一想到我们穿着西武狮队球衣的身影映在他们眼中，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兴奋。

八月十四日，我跟成濑在半路会合，节目开始前五分钟抵达西武大津店，平常总是已经抵达的摄影团队却不见踪影。

「咦，他们不做直播连线了吗？」

气温这么高，我却感觉自己的手脚渐渐冰冷。就在我暗自惊慌的同时，成濑默默地看着楼层介绍图：

「应该是在顶楼吧。」

我跟成濑搭电梯上七楼，穿过美食街，就看到「西武大津店四十四年足迹回顾展」的展示看板和摄影团队的身影，也看见拿着收音麦克风的工作人员看到我们出现时别开了视线。成濑套上球衣，若无其事地晃到应该会被镜头拍到的位置，看着贴了整面墙的照片展示板。

我也穿上球衣一起看照片。这面像是由褪色照片构成的照片墙，展示了西武大津店刚开幕时的景象，宽广的食品卖场、优雅的咖啡厅、曾经位于六楼的多功能展演厅、贯穿六楼和七楼的琵琶湖形状的巨大天井、总是有鸟儿在飞的「天堂鸟园」，每个地方都人潮拥挤。我所知道的西武大津店总是没什么人，有人说是因为客人都被购物商场AEON MALL草津店抢走了，也有人说是因为网路购物兴起的关系。照片上的人们看起来都很高兴，今后我会在任何商场浮现这样的表情吗？

就在我看照片看得入迷时，连线结束了。成濑已经脱下了球衣。

「我要留下来再看一下。」

听我这么说，成濑只回了句「是喔」就自己先走了。虽然觉得她真是无情，但这也不是第一次。

「西武大津店四十四年足迹回顾展」用了七楼的每一面墙。我一开始看的是刚开幕时的照片，沿着墙走下去，照片按时代顺序往后排列。

我出生的二○○六年，正好是开店三十周年。店里的样子跟我所知的景象几乎没变，只是客人的打扮比现在时下的风格复古了些。

「小妹妹，每次电视都有拍到的就是你吧？」

突然被不认识的妇人搭话，才发现我忘记脱下球衣。我反射性地回了：「啊，对。」不过每次拍到的人其实是成濑。我很想跟她说认错人了，但本来就不会有人穿着西武狮队球衣来逛街，她会搞错也是情有可原。

「太好了，我想说如果有遇到你就要把这个给你。」

戴着跟小池百合子（注：时任东京都知事。）很像的蕾丝口罩的妇人，递来一顶蓝色棒球帽，上面印的 LOGO 是白色狮子的侧脸与「Lions」的文字。

「这送你吧。是旧东西，不过已经洗过了。」

我试着婉拒，但妇人说「不用客气啦」，将帽子塞到我手上就离开了。

我想着这下麻烦了，同时往成濑家走去。

按了电铃之后，成濑的妈妈出来开门。总觉得她看起来无精打采，但说不定她本来就是这样。

「啊，是美雪啊。谢谢你总是陪着我们家明莉。」

我对成濑妈妈的印象就是文静话少、总是面带笑容，并不是那种热衷教育的严格妈妈。想必是她笑盈盈地对女儿想做的事照单全收，才造就了现在的成濑吧。

「对了，明莉妈妈是滋贺县出生的吧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我主动找话题似乎让她有点讶异。我也不记得自己有主动跟成濑妈妈说过话，像刚刚也是觉得「阿姨」太装熟叫不出口，所以选择了「明莉妈妈」这个称呼。

「对你们这些长年光顾的人来说，西武要收掉是什么感觉？」

「当然很失落啊，不过已经决定的事，我们也不能怎么样，就是等时间到来而已。」

成濑的妈妈依然面带微笑地说。这时发现我来访的成濑，从里面走了出来：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我有东西要给你。」

我原本想在门口讲就好，但成濑妈妈邀我进了家门。

「有个不认识的阿姨叫住我，给我这个。」我把拿到的棒球帽给成濑看：「她要我转交给每次都会拍到的女生，是旧帽子但是有洗过了。」

我稍微改编了一下事实，但成濑没有提出任何疑问，戴上棒球帽：

「星期一我就戴着去吧。」

老实说我并不想戴，所以她这样说让我松了一口气。

「之后不晓得他们会在哪里拍，还是早点去比较好。」

在大门口没看到摄影团队时我脑中一片空白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惊慌，反而是成濑冷静得多。

「不过，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去啦。」

虽然好像顺理成章地变成两人组，但我还是抱着能去才去的心态。毕竟这个计画是属于成濑的。

周末过后的八月十七日，随着盂兰盆假期暂停的社团活动又重新开始。早上九点练到十一点半，算是满轻松的。

「美雪，上次电视是不是有拍到你？」同社团的遥香问我。

「嗯，我陪成濑去。」

「真是辛苦你了。」遥香笑着说。

「我也有看到，是星期五吧？介绍西武照片展的那个。」瑞音也加入对话：「嗯……我看到的是在入口前面，你穿着棒球队的球衣吧？」

对喔，我为什么都没想到呢？就算平时没有收看节目的习惯，转台时总是会刚好转到《晃悠情报》。即使她们只看到一下，只要将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，就知道我在干么了。

「我几乎每天都会去，陪成濑一起。」我试图把责任推给成濑，但跟她一起穿球衣是出于我的个人意愿。原本以为她们会傻眼，没想到遥香和瑞音大笑了起来：

「我根本不知道每天都有连线直播！我也好想去看看喔。」

「我也要去！」

同伴增加应该值得开心才对，但我提不起劲。因为跟成濑相处的模式，和在社团的模式是不一样的。但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拒绝她们加入，所以我还是告诉她们节目是在下午五点五十五分开始，大多是在正门口连线直播，不过确切地点要当天才会知道。

这星期我本来想偷懒，但既然遥香和瑞音要去，我也不得不去了。我提早抵达，在正门口看到摄影团队时松了口气。如同她宣告过的，成濑戴着狮队的棒球帽。我暗自希望送这顶帽子的妇人会在电视上看到。

「刚刚又有不认识的人给了我这个。」成濑举起左手，秀出戴在手腕上的蓝色护腕。

「看起来完全是狮队粉丝了嘛。」

「我确实是西武的粉丝。」她说着，握起迷你球棒。

「今天羽球社的同学说不定会来，我跟她们说我跟你每天都会来，她们就说也想来看看。」

成濑只是看似蛮不在乎地说了声：「是喔。」

遥香和瑞音在直播就要开始前从店里走了出来。成濑的注意力已经放在摄影机上了。

「在这里喔。」

她们在我身边停下脚步，我提醒她们要保持社交距离。要是在镜头前靠太近，说不定明天之后的连线报导就会取消了。

遥香和瑞音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站定后，记者将麦克风递向她们。我完全无法掩饰我的惊讶──记者居然无视全身上下散发着西武爱的成濑，选择访问穿便服的两个中学女生。看着遥香和瑞音笑着回答问题，我感觉自己和她们之间出现了一道厚厚的压克力板。

连线结束后，我们准备回家。遥香和瑞音兴奋地跑来说：「我们被访问了！」我感觉嫉妒的情绪在胃部翻搅，淡淡地回了：「好好喔。」跟成濑一起踏上归途。

「成濑才应该要受访。」我忍不住说出真心话，成濑笑了：

「没事啦。电视台想要的是那种女生的感想。」

她的口吻并不是赌气，而是直率接受事实。她这么冷静让我一阵恼火：

「都来了，你就不想被访问，或是多上点镜头吗？」

成濑秒回「不会」，看起来完全不懂我为什么这么生气。我抛下成濑，加快脚步回家。

八月十八日，睡了一晚之后我调适好心情，总算能用若无其事的态度面对遥香和瑞音。聊起昨天的事，她们说：「没想到会被访问呢！」

「你们还要去吗？」我努力装作只是顺口问问而已，她们笑着说：「应该不了吧。」

她们那句「应该不了」，也让我失去动力，那天就没去西武了。总觉得不太想跟成濑碰面。这天的连线是在正门口，成濑站在显示着「14」的倒数计时板旁。当然记者并没有将麦克风递向她。

我不像成濑一样每天去、也不像遥香和瑞音那样会被记者访问，这样还有去的必要吗？想到这点就觉得厌倦起来。

八月二十一日，连线报导结束后成濑来找我。

「怎样？」

听成濑这样问，我才想起她拜托我帮她看电视。我没去，成濑一定也没放在心上。

「都有拍到你。」

我依然每天收看。就算想过不看也没差，但五点五十分一到，就会想起《晃悠情报》马上就要播出。

这天的连线是从六楼，报导了Loft结束营业大打折。成濑在众多客人的视线下扎扎实实地入镜。

「这么说来，星期五应该是室内连线。」

如果这个法则是正确的，下星期五也很有可能是在室内连线。

「下星期就开学了，有社团活动的那几天要怎么办？」

「我会请社团让我提早走。球衣之类的也统统带着，从学校直接过去。」

我想成濑一定可以不受责怪地达成每天入镜到连线最后一天吧。

「还真辛苦。」我已经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了。社团活动到下午六点，我并不打算为了去电视连线，中途跷掉社团。「这样播出时我也没办法在家看了。」

「没关系，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。」

成濑说完就回家了。明明是我自己要退出的，却有种被成濑排除在外的感觉。

星期日下午，我随意地转台，看到西武对欧力士的棒球比赛转播。我突然有点想看，就放下了遥控器。爸爸在一旁亏我：「美雪也会看棒球了啊！」我随口应了句：「就只有今天啦。」

西武的选手们身上穿的不是我和成濑穿的白色球衣，而是绀青色的球衣。第六回合上半场，站上打击区的是1号的栗山。我眼中叠上《晃悠情报》连线画面中成濑的身影。栗山挥棒击出第一球，球飞进了观众席。我不太懂棒球规则，但也看得出是全垒打。栗山精悍的长相，跟足球社的杉本同学很像。

八月二十四日是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，没有社团活动。除了坐在隔壁的川崎同学跟我说，「你穿西武的球衣上电视了吧」之外，没有发生特别值得一提的事。

「成濑，你班上没人来跟你说看到你上电视吗？」

「没有。会跑来跟本人说的人非常少，我想应该有人发现吧。」

这么说也是，平常没怎么说话的同学就算上电视，我也不会特地跑去问。

「今天我也可以去吗？」

明天开始社团活动之后就会比较晚归，这对我来说是最后机会了。虽然觉得没必要征求她的同意，我还是问了。

「当然。」成濑回答。

我想起这阵子都忘记帮她搜寻网路，一回到家就打开推特搜寻。一开始叫成濑「狮队女孩」的TAKURO，后来又提到我们几次。我还找到一位住在草津的主妇发文说：「那个西武球衣女生，我每次看《晃悠情报》都有看到她，该不会每天都来吧。」

我在节目开始前十分钟抵达西武大津店正门口，成濑站在倒数计时板前，一脸严肃地看着上面显示着「还剩8天」。

「这样数到最后一天就会变成『还剩1天』，但原本应该是『还剩0天』才对吧。」

这么说没错。但节目组总不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，假设真的弄错，也不可能才过一天，倒数的数字就突然减少两天吧。在我们讨论的同时，一个大约五岁的小妹妹走了过来：

「棒球姊姊今天有两个人耶！」

小妹妹递来一张纸。仔细一看，上面画了两个穿着同样衣服的人，一个戴着蓝色帽子，另一个没戴。旁边应该是妈妈的人说：「我们每次都会在电视上看到你们。」我反射性地回答「谢谢」，小女生挥手说了「掰掰～」跟妈妈一起走进店里。说每次都会看直播，却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西武，这不是很矛盾吗？我边想边往身边看去，成濑的眼眶有点湿润，让我心头一惊。

「居然有这种事。」

我把那张粉丝图交给成濑，成濑很宝贝地收进了背包里，拿起迷你球棒面向前方。一对应该是冲着结束营业折扣前来，看似母女的两名女性正在受访。

连线结束后脱下球衣，感觉夏天就要结束了。打完夏季甲子园的高中球员也是这种心情吗？这样相提并论应该会被骂吧。

「这个我洗完再还你。」

「不，先放在岛崎那就好。」

我想她之后说不定还会再拜托我做什么，于是将球衣收进包包。

八月二十五日，社团结束回到家，我确认了录影存档。

成濑手上拿着应该是有人送她的西武狮吉祥物玩偶。口罩广告计画宣告无望，但对西武狮的宣传多少有出到一分力吧。事实上，我就是因为成濑才知道栗山这名选手。

八月二十六日她也在老地方入镜。「她就像是这个景象的一部分了呢。」妈这样说。

计画刚开始的时候，我原以为会有人模仿成濑。不知道是因为没人这么闲，还是因为《晃悠情报》的收视率太没吸引力，倒数计时板旁边的最佳位置，从没出现过竞争对手。

晚上七点过后，成濑来找我。

「上报了。」

成濑拿地方报纸《近江日报》给我看，上面关于西武大津店将结束营业的专栏连载，提到了附近居民。

〈住在附近、国中二年级的成濑明莉同学（14岁），总是穿着西武狮队的球衣前往。她表示：「今年夏天因为疫情影响，很多事都没办法做，所以就想来多年受到关照的西武大津店。我的目标是要持续到最后一天。」〉

文章里写到的「成濑明莉同学（14岁）」，跟眼前的成濑感觉实在差太多，让我觉得有点好笑。

「就剩三天了呢。」

就算从家里走过去只要五分钟，这么热的天气，每天同一时间这样跑也很累吧。结束营业前的平日只剩三天。

「希望真的能持续到最后。」成濑难得出现不太确定的口吻，但我没有放在心上。

八月二十七日是星期四，不过是从室内连线，介绍综合服务处的留言板。钟台旁围着三张约两公尺见方的看板，每一张都贴满客人的留言卡。

连线画面拍到正在写留言的成濑，虽然好奇她写什么，不过要在那么多留言当中找到她写的实在太难了。

八月二十八日的连线报导在室内进行，介绍五楼的亲子中心。这里的游戏区准备了儿童用溜滑梯、扮家家酒玩具和图画书等，但因为疫情影响，从春天就禁止使用了。带着孩子的女性说：「这里是我的小孩第一次学会走路，充满回忆的地方。」她身后映出成濑在玩具卖场人群中的身影。

连线报导的最后，记者说道：「下一次的播出是八月三十一日、也就是西武大津店结束营业的日子。因为是最后一天，《晃悠情报》将会全程从西武大津连线报导。」

《晃悠情报》结束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分，社团结束再去也可以在六点半赶到。这个意外降临的最后机会，让我内心涌现了想去的动力。还好球衣没有还她。我决定在星期一上学时告诉成濑，我也要去最后一天的连线。

八月三十日，我跟妈妈一起去了西武大津店。结束营业折扣的货架已经空荡荡，收银台前大排长龙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西武大津店这么热闹。「要是平常就有这么多人来，应该就不会倒了吧。」连妈也说出这种每次有店家结束营业都会有人感叹的话。

在电视上看不太出来，门口的留言板是琵琶湖的形状，琵琶湖的部分贴着蓝色留言卡，陆地的部分则贴着橘色留言卡。我大概扫视了一下，没有找到成濑的留言。「大津拥有过西武真是太好了」「我人生第一次约会就是来西武」「谢谢这里带给我的许多回忆」「非常喜欢这里」，从每个人写下的留言能感受到深刻的情感，让我心头一热，也想写留言，于是写下「从小就常常来这里，一直以来谢谢你们」贴了上去。

八月三十一日早上，我在平常的时间出门，在公寓一楼大厅看见成濑穿着便服守在那里。

「我今天不去学校了。」

我瞬间以为她是为了《晃悠情报》跟学校请假，正准备回「最后一天这么拼啊」的时候，看见成濑带着我从未看过的沉痛神情说：「我阿嬷死掉了。」

「你阿嬷，是在彦根的外婆吗？」

「对，我们全家现在正准备过去。」

「《晃悠情报》呢？」

我内心也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，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。成濑默默地摇了摇头，像是在说这种事就别问了。

「我只是想，至少该跟岛崎说一声。就这样。」

成濑说完便往电梯走去，消失了身影。

我跟平常一样去上学，但总是心神不宁，就连上课也一直想着成濑和《晃悠情报》。我很清楚发生这种事也没办法，又想着难道没有什么办法了吗？两种矛盾的心情纠结在一起。身为成濑「以防万一」时的托付者，心想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在节目开始时露个脸也好，于是就从社团早退回家了。

在家为前往连线报导做准备时，我打开推特搜寻「西武大津店」，看到许多对结束营业感到不舍的发文。今天那边应该也会有很多人吧。

将搜寻关键字换成《晃悠情报》后，发文数瞬间减少。从很早期就在注意成濑的TAKURO，星期五发了「再过不久也要跟狮队女孩说再见了啊～」。我很想告诉他，成濑因为家中丧事去不了了，但不是当事人就不该擅自泄露他人个资，这种事我还有概念。脑中也闪过干脆在口罩上写「成濑缺席」的念头，但若不是忠实观众应该分不出我跟成濑的差别。

只是既然都要去了，还是想在口罩上写些什么，于是我大大地写下「谢谢」。

节目开始前十分钟来到正门口时，我发现失算了。现场已经聚集大批人潮，应该是因为最后一天，很多人特别跑来，看到摄影机就停下脚步的关系。

倒数计时板被拍照留念的人团团围住，人们拿着手机对「还剩1天」的字样按着快门。

总之得先做好准备，我一套上球衣，就感觉到周遭投射过来的视线。

「这一个月来辛苦你了。」

一位年约四十岁的女性向我走来，递给我一条西武狮队的毛巾，并问道：「可以跟你合照吗？」我不知道为何便跟她合照了。正想着这应该值得开心吧，就听到旁边传来：「这个人是冒牌货！」

转头一看，一名白发男性眼神凌厉地看着我：

「她跟平常拍到的女生长得不一样。」

没想到会有这么热忱的观众。我的出席次数远远比不上一路全勤的成濑，一直贯彻「只是陪衬成濑」的立场，却在这时起了反作用。

「我是她朋友。」

「少骗人了！想蒙混也没用！你连帽子都没戴！」

送我毛巾的女性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。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是成濑的朋友，就算说出成濑是因为外婆过世来不了也没人会相信。周遭的人明显不想蹚浑水，只是在一旁看着，而《晃悠情报》马上就要开始了。

「岛崎！」

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看见穿着背号1号球衣的本尊，戴着帽子和护腕穿越斑马线而来的身影。

「赶上了。」成濑向我跑来。成濑的口罩上也写着「谢谢」。

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我放下心来，突然有点想哭。刚刚找麻烦的男性已经不见人影，送毛巾的女性也像是松了口气。

「晚点再告诉你。」我把蓝色毛巾披在成濑的脖子上。

连线开始，记者将麦克风递向群众。平常只访问一组观众，今天接连访问了两、三组。我暗自期待不知道会不会也访问成濑，但问完第四组之后，访问环节就结束了。摄影团队开始在人群中移动。

「刚刚有个不认识的大叔说我是冒牌货。」

「那还真是飞来横祸，抱歉来晚了。」

我没想到成濑会道歉：

「不会，你来了就好。阿嬷那边没关系吗？」

「守灵是明天，亲戚们都说阿嬷也会希望我今天过来这边。」

我衷心感谢愿意让成濑过来的亲戚们。

摄影团队走过一楼的食品卖场、二楼女装卖场、四楼男装卖场，像是要回顾西武大津店似的逐层往上。跟着他们的只有我和成濑，还有一群小学生。小学生问：「为什么要穿棒球队球衣？」成濑回答：「这就是我的制服。」

节目尾声来到六楼的天台。店长背向西武大津店，面对镜头接受记者访问，我们这些围观群众就在店长身后，小心不靠得太近、拉开间隔站着。

「还好是夏天。」成濑说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要是天黑了天气又冷，就比现在还要更寂寞了。」

就这样，成濑把她的国二夏天献给了西武大津店。

九月三日，我和请完丧假回来上课的成濑，在社团结束后一起去西武大津店。

杳无人烟的西武大津店就像突然老了似的，跟三天前看起来完全不像同一栋建筑物，损伤处十分显眼。入口处的「西武」文字剥落，招牌上盖着塑胶布，似乎还有进行后续收拾的员工进出，但拆除工程应该很快就开始了。

成濑的外婆因病住院，听说收看《晃悠情报》是她每天的乐趣。八月二十八日的节目播出时，她还很高兴地说：「今天也有拍到明莉呢。」三十日深夜，病情突然恶化，外婆八月三十一日早上就过世了。那个成濑总是站在一旁的结束营业倒数计时板，也同时倒数着外婆最后的时间。

「成濑，你是为了阿嬷才每天去西武的吗？」

「多少是有这个想法，但不是最大的理由。只是在这样的时期，也想做我能做的挑战而已。」

我很希望能看到成濑再引发多一点话题，但事与愿违。我深刻感受到琵琶湖电视台《晃悠情报》的极限。

然而，还是有那么几个人想起西武大津店结束营业的回忆时，会记得成濑的身影吧。送我们西武周边商品的人、为我们画图的小孩、在推特上提到我们的人、采访她的报社记者、《晃悠情报》的观众，全都是成濑明莉史珍贵的见证人。

「将来，我要在大津盖百货公司。」

「加油啊。」

希望成濑说的话能实现。我这么想着，抬头仰望这栋曾经是西武大津店的建筑。

第一卷 我们来自膳所

「岛崎，我要站上搞笑界的顶点。」

九月四日星期五，成濑又语出惊人了。我原本还担心每天去西武大津店的远大计画成功后，她会不会因此萎靡不振，看来是我想太多。今天她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，放学后就到我家来了。

矮桌的另一头，成濑挺直背脊正襟危坐。

「搞笑界的顶点……你是说M-1吗？」

「答对了。」

M-1大赛，俗称M-1，是从二○○一年开始举办、日本最盛大的漫才（注：日本一种喜剧表演形式。大多由两人组合演出，一人负责装傻，一人负责吐糟。）大赛。每年十二月电视都会转播决赛，从小我们全家就会一起看。

但我跟成濑从没聊过M-1大赛或是搞笑的话题，她怎么会对搞笑有兴趣？就在我疑惑的同时，成濑在桌上放下一纸文件。

「这是M-1大赛的报名表。」

我目光落在报名表上，心想都这个年代了，不是上网报名吗？

「每年的报名截止日都是八月三十一日，但今年受疫情影响延到九月十五日了。现在还来得及，总之先报名吧。」

情势有点不太对劲，听起来她似乎瞒着我决定了什么。

「等一下，你要跟谁一起？」

成濑的表情彷佛写着，问这什么废话：

「除了岛崎还有谁。」

我不禁扶额，居然会有这样的特例起用。像我这样的凡人，怎么想都不适合担任成濑站上顶点的搭档。

再说了，我只想见证成濑明莉史，并不打算名留成濑明莉史。拜托不要把最前排的观众随便拉上台好吗。

「你不要报名漫才，去报个人谐星的比赛就好了吧。」

「个人谐星？」成濑歪着头，看起来是真心不晓得，害我瞬间怀疑是不是说错了。

「有一个R-1大赛，是单人表演的比赛。」

「是喔，那明年或许可以报名那个。」

看来对成濑而言，今年要参加M-1大赛已经定案。

「我拜托我妈跟我搭档，被她拒绝了。」

外婆才刚过世，成濑妈妈最好是会有心情表演漫才。而且她原本就是文静的人，换成其他时候我也不认为她会点头。

「初赛是什么时候？」

「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六。」

我怀着求救的心情望向挂在墙上的月历，偏偏那天的行程一片空白。

「只剩三星期耶，没问题吗？」

「不用担心，段子全部交给我来想。」

看来在无法过着一如往常的校园生活这一年，成濑体会到校外活动的魅力。她的心情我也懂，但突然就要挑战M-1大赛，未免太莽撞了吧。

「怎么这么突然。」

「我在电视上看到有趣的漫才，也想试试看。」

我很好奇是怎样的漫才让成濑想尝试，于是追问：「是什么样的漫才？」

「就是忘记玉米片叫什么的漫才。」

「那不就是Milk Boy（注：吉本兴业旗下谐星组合，成员为内海崇（吐槽）与驹场孝（装傻）。驹场针对某主题不断说着似是而非的特征，内海则说「○○やないかい」（那不就是○○吗）、「ほな○○とちゃうか」（那就不是○○了啊）的漫谈漫才为其特色。）吗！」

我忍不住用Milk Boy的招牌方式吐槽。Milk Boy是上一届M-1大赛的冠军。

「不愧是岛崎，吐槽得真完美。」

完美是言过其实了，不过考量到敢毫无顾忌吐槽成濑这一点，确实没有人比我更适合。而且要是因为我拒绝，害成濑失去登台的机会，这问题就更严重了。

「好吧，我跟你一起参加。」

「感恩。」成濑双手贴上桌面，恭谨地低下头。

「岛崎，你每年都会看M-1大赛吗？」

「我妈会看，所以我几乎都有跟着看。」

「真是太可靠了。」

成濑看起来十分满意，但要是看看M-1大赛就能写出好笑的漫才段子，谐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。

「初赛在哪里比？」

「大阪淀屋桥的朝日生命馆。」

从这里搭电车到大阪不到一小时，但基本上生活琐事在京都就能解决，很少会大老远跑到大阪。加上今年因为疫情的关系，我几乎没离开过滋贺。

「总之先拍报名用的照片吧。」

成濑从背包掏出数位相机，设定好自拍定时器，放在高度适当的架子上。我靠墙站好，摘下口罩看向镜头。

「惯例来说都是吐槽在右，装傻在左吧。」成濑说着站到我的左侧。

「咦？」

我还来不及抗议，快门就启动了。

「不管怎么想，应该都是成濑装傻吧！」不然刚刚夸奖我吐槽完美是什么意思。

成濑一脸淡漠地戴起口罩：

「岛崎擅长吐槽是事实，不过这样就跟我们平常聊天没什么差别。故意把设定对调，漫才才有意思。」

明明对漫才不是很懂，到底怎么有办法说得这么自信满满。

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我装傻也是可以啦……」

成濑拿起数位相机确认萤幕：

「过几年我们出名了，大家就会用这张照片吧。」

她递过相机让我看拍好的照片，上头是面无表情看着镜头的成濑，和视线不知道在看哪里的我。要是有漫才表演者用这种照片报名，书面审查就会直接被刷掉了吧。成濑或许也觉得不好，开口提议再拍一张。

「对了，穿球衣拍吧。」成濑说着从背包里掏出背号1号的球衣。

「你都随身携带吗？」

「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嘛。」

我也从衣柜找出背号3号的球衣，直接套在制服衬衫外。

重拍的照片表情比刚刚柔和了一点，也因为同样穿着球衣，看起来比较有整体感。虽然不知道没取得球团同意会不会有问题，但这种事等红了之后再来担心吧。

成濑看来很满意这张照片，把数位相机收回背包。

「组合名称你想好了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『膳所Lions』如何？」

膳所是离我们住处最近的车站，也是关西知名的难读地名，放进组合名称确实可行。但后面的Lions我不行。

「不觉得这样听起来很像什么建案的名字吗？」

「那『膳所Girls』呢？」

从另一种层面来看，成濑的命名品味太让我感动了。不管什么事都能完美达成的成濑，居然只想得到这么土的名字吗？看来段子的创作也危机四伏。

在我看来，组合名称最好是一听就能记住、单纯且有记忆点的名字。

「我想到了，上台第一句先说『我们是来自膳所的来自膳所』，再开始表演。」

「很棒耶。」听到我的提案，成濑睁大了双眼。我其实还想再多讨论一下，但像这样有点随兴地决定也比较轻松。

成濑在组合名称栏写下「来自膳所」。简单的四个音节，在成濑漂亮的笔迹下看来也挺像一回事的。

「个人名用本名就好了吧。」

虽然说只是先报名，但必须决定的事项太多了。我们决定用平常对彼此的称呼，在个人名的栏位写下成濑和岛崎，然后把剩下的必填栏位填一填。

「对了，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同意，你去请你妈签名。」

我从成濑手中接过报名表，准备去征求妈妈的同意。踏出房门的瞬间，我突然清醒过来。我去参加那个传说中的M-1大赛，真的没问题吗？

但同时，我也感到兴奋不已。我没写过漫才段子，成濑的品味也让人不安，不过说不定试过就会发现是做得到的。

妈在厨房，我问她：「成濑找我一起报名M-1，我可以去吗？」

「很好啊。」妈立刻说：「你们要表演哪种段子？短剧漫才？还是漫谈漫才（注：漫才型式概略分为此二种；在对话中穿插情境角色扮演的为短剧漫才，纯粹以两人对话为主轴发展的为漫谈漫才。）？我也好想报名一次看看喔！」

不愧是从第一届就每年收看的忠实观众，妈克制不住好奇心，连珠炮似的问道。我脑中闪过不如让妈跟成濑搭档好了的念头，但要是成真，我的心情应该会很复杂。

我请妈帮我签报名表。「明莉的字比我好看，还真有点不好意思。」妈一面说一面写下地址，签名盖章。

「谐星都会请妈妈签这个吗？」

听妈这么问，我脑中浮现Milk Boy请老妈签报名表的画面。

「没有吧，未成年才需要家长签名。」

「哈哈哈，说得也是。」

我回到房间，看到成濑在活页纸上振笔疾书。

「我妈说好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成濑仔细检查报名表有没有漏填的项目，说着「很好」用力点点头。

「我们就秉持健康第一，不勉强的原则进行吧。」

就这样，来自膳所踏出了前往搞笑界顶点的第一步。

既然都报名参加了，就要全力以赴。我为了做功课，决定上网把历届的M-1大赛找来看。

我是二○○六年出生，第一届到第五届举办的时候我还没出生。按着电视遥控器犹豫要看哪一届的时候，妈在身边坐了下来。

「看二○○四的吧。」

妈说这一届是神作，确实如她所说，许多我在电视上看过的谐星搭档都有参赛。现在已经是综艺节目主持人的谐星，刚出道时也曾经像这样表演段子，让我觉得很新鲜。

这一年夺冠的谐星「不可接触」（注：アンタッチャブル，PRODUCTION人力舍旗下谐星，成员为柴田英嗣（吐槽）与山崎弘也（装傻）。）表演的段子，剧情是向女友的父亲提亲，现在看起来也完全不过时，非常好笑。妈笑到眼泪都流出来。

之后我也听妈的建议，时不时快转跳着看。之前单纯以观众的身分轻松观赏，现在却萌生了「这样的装傻是怎么想到的呢」「那个吐槽的时机太厉害了吧」这种表演者视角的念头。

如果几年后成濑真的站上搞笑界顶点，她身边的搭档会是我吗？还是其他人呢？现在别说顶点了，就连山脚都远到看不见。

周末结束，九月七日一早，我在公寓大厅遇到成濑，她劈头就说：「段子写好了，晚一点来练吧。」我内心其实很期待，但不想让她觉得我兴致勃勃，只淡淡回了一句：「可以啊。」

社团活动结束回到家，我们在房间对稿。

「你觉得怎样？」

成濑递过来的活页纸上，交错罗列着标了「成」和「岛」的台词。

成：「大家好～」

岛：「我是岛崎。」

成：「我是成濑。」

两人：「我们是来自膳所的来自膳所，请多指教。」

岛：「我啊，长大以后想当职棒选手。」

成：「真敢讲，你连棒球规则都不懂吧！」

岛：「我知道，球来就打啊！」

成：「太笼统了吧！」

岛：「你不懂啦，我是潜力无穷。」

成：「但我们都国二了，有希望的选手早就已经崭露头角了。」

岛：「在选秀会上被指名就有机会啊！」

成：「你哪来的想法觉得人家会指名你？」

岛：「只要平常穿着球衣四处晃，说不定人家就会以为我是棒球少女啊！」

成：「那就只是个可疑人物好吗！」

光读完开头我就眉头深锁。想说的话实在太多，我决定先指出最大的问题点。

「我不会说关西腔。」

我爸妈都说标准语，所以我讲话的音调基本上也都是标准语。有时聊天会被对方影响，句尾出现关西腔的语调，但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把关西腔说得好。

「成濑平常也没在讲关西腔吧。」

「我想讲也是可以讲啦。」

不愧是土生土长滋贺人的父母养大的，成濑的关西腔非常自然。

「我分析过历届的M-1大赛，发现关西谐星有压倒性的优势。既然顶着来自膳所这个名字，用关西腔演出比较好。」

「可是与其用说不惯的腔调，还是用平常的口吻比较好吧。」

而且撇开关西腔的问题，成濑的剧本也很微妙。语句通顺，意思明确，而且双方台词一来一往是成立的，这点确实值得嘉奖，但就只是普通的对话而已。是因为觉得反正是第一年，这种程度就可以了吗？既然都要参赛，不是应该一开始就使出浑身解数吗？

这样的想法该怎么告诉她才好？我独自在心里纠结，不禁觉得成濑都辛苦想好段子了，这样对她太不好意思。于是提议我们照本演一次试试看。

我们靠墙站好，将活页纸举在两人中间看得见的位置。

「大家好！」

「我们是来自膳所的来自膳所，请多指教！」

明明没有别人在听，我却觉得有点丢脸。我努力用关西腔的语调说话，但听起来还是很不自然。表演完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结束，我们沉默地在桌边面对面坐了下来。

「成濑，你觉得这个段子好笑吗？」

我指着活页纸单刀直入地问。成濑一脸肃穆地承认：「不好笑。」

「段子我也会一起想。首先，主题选棒球就超出我们能力范围了。这需要很多棒球知识，而且棒球哏，很多人都做过了。我们没必要选一个自己不熟的主题决胜负吧？还有，装傻的内容也都在预料之内，应该要更异想天开才行。」

我一开口就忍不住讲了一串：

「对不起，我说太多了。」

「不用跟我客气，有话直说的组合才会进步。」

成濑在活页纸上写下笔记：「棒球×」「异想天开的装傻」。

「岛崎，你觉得什么主题好？」

「更贴近日常的主题怎么样？」

成濑会想写棒球哏的心情我懂，毕竟我们打算穿着西武狮队的球衣上台，任谁看了都会联想到棒球。但对我来说，这件球衣还有西武大津店的回忆。

「比方说，把西武大津店放到段子里之类。」

成濑拿出新的活页纸，写下「西武大津店」。

「你不是说将来要在大津盖百货公司吗？我觉得这也可以写成段子。还有，你还说过要做出最极致的泡泡、要活到两百岁、要在FM近江主持全国播出的带状广播节目、要在红白大战上台演出……」

就像是绳子一拉就拉出一串万国旗似的，讲什么棒球哏呢？成濑自己就是这么多哏的人啊！怎么能不好好发挥她的本色呢。

「这些会好笑吗？」成濑一脸惊讶，交叉双臂思索着。毕竟是个说大话如同呼吸喝水的人，她自己没发现其中潜藏的幽默也很正常。

「要说得好笑，还是让成濑装傻比较好。你说『我要活到两百岁』，然后我会吐槽『这下金氏世界纪录要大幅更新了』。让我吐槽吧！」

「我都不知道你对搞笑这么有热情。」成濑一脸佩服地说，但我的热情所在不是搞笑，而是成濑。要怎么样让更多人明白她是多么有趣呢？

「我说我要活到两百岁，岛崎顺势故意说『那我要活到三百岁』，好像也可以。」

成濑的提案似乎也不错。我没想到搞笑是这么没有正确答案的事，所以才有那么多想当谐星的人去训练班上课吧。回头看，她写的棒球段子也没那么糟了。

「比我想的要难好多。」成濑搔了搔头。

「成濑，你今年想要做到什么地步？」

「我觉得有上场就好。毕竟初赛也没有简单到在这么短的准备期间内，抱佛脚就能晋级吧。不过听岛崎这么说，我也认为应该要全力以赴才对。」

我点头。发挥现有实力做出最好的漫才表演，这种想法达成共识了。

「我也会试着想段子，明天再讨论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那天晚上，我摊开活页纸试着写段子，写完头两行打招呼的台词，手上的自动笔就停了下来。

为了寻找灵感，我打开YouTube搜寻M-1初赛，跳出一整排写着「业余组特别奖」的影片。业余组特别奖好像是无关晋级与否，颁给带来优秀漫才演出的业余组合的奖项。

我抱着看看大家有什么本事的轻松心态点开影片，没想到比预期的还要有趣，看到后来正襟危坐。每一对搭档的声音都十分响亮、口齿清晰，对白听得很清楚。

决赛的段子限时四分钟，不过初赛限时两分钟也是一大重点。我原本觉得这个时间太短，漫才很难完成，但只要结尾设计得用心，就能让人看完心满意足。或者说，就是因为时间不多，接连地密集装傻就能让人觉得笑点不断。

我决定先不要想太多，想着成濑的脸，从最自然的互动开始写。

成：「我要活到两百岁。」

岛：「这下金氏世界纪录要大幅更新了。」

成：「我已经计画好我的人生了。」

岛：「说来听听。」

成：「我要在一百一十四岁结婚。」

岛：「怎么一下就跳了一百年？从近一点开始讲嘛。」

成：「那就倒回来一点。十五岁在路边捡到千圆钞票送到派出所。」

岛：「这太鸡毛蒜皮了！」

成：「二十二岁，在选秀会上得到西武狮第十顺位指名！」

岛：「你又没打过棒球！」

成：「（扮演被指名的选手）我没想到会被指名。」

岛：「请跟大家分享一下今后的目标。」

成：「首先我要把棒球规则记起来。」

岛：「你给我跟全国的棒球迷道歉喔！」

写着写着，总觉得装傻的段子都太弱了。我觉得成濑很有趣，但这只是以国中女生来说有趣的程度，要拿来当漫才的哏，还得再多下工夫。

隔天我跟成濑放学时讨论着段子。

「我深刻体会到专业人士的漫才是多么有趣。」

成濑说的没错，专业谐星完全是另一个等级。

「我原本还想只要拉开嗓门多少有点样子，看来不是这么回事。」

「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简单啦。」想像平时总是淡然处之的成濑大声表演的样子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「对了，我们要不要试着表演谐星搭档不可接触的段子？」

小学的时候，有一次回家功课是要抄写国语课本上的课文。当时觉得都什么年代了，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用手抄。老师说，只要把别人完成的文章抄写下来，就能掌握文章的节奏。同理可证，试着演出别人完成的漫才段子，说不定就能掌握些什么。

回到家后，我打开平板电脑搜寻，找到有人把M-1大赛决赛的段子听写下来的网站。看过影片，大概抓到整体的感觉后，就由成濑装傻、我负责吐槽的角色分配试着表演一次。虽然演技远远不及，不过应该是因为剧本十分精练的关系，即使两个外行人做起来也能产生节奏感。成濑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，但从她的发声感觉得出情绪比平常还高昂。

「都想直接拿这个来表演算了。」成濑似乎也颇有成就感。

「这样是抄袭啦。」

「但说穿了不就是这样吗？业余人士就是在专业的影响下，去模仿类似的段子吧。」

这么说也是。

「像这样在中间穿插小剧场的感觉也不错呢。」

「短剧漫才对吧。」

成濑在活页纸上开始写下新段子。

岛：「最近我们家附近的西武大津店结束营业了。」

成：「是有这么回事呢。（望向远方）」

岛：「干么说得好像很久以前一样，不就是上个月的事吗！」

成：「所以呢，我决定在大津盖一间新的百货公司。」

岛：「以个人名义吗！？」

成：「（扮演创业者）今天感谢各位莅临成濑百货公司大津店的开幕典礼，我是创业者成濑明莉。」

岛：「一般不会说自己是创业者吧。」

成：「在这个、位于琵琶湖上的绝佳地点──」

岛：「盖在琵琶湖上？」

成：「大家可以在二十八层楼的店内悠闲享受逛街的乐趣。」

岛：「也太高楼了吧。」

成：「另外，由于我们没有装设电梯和电扶梯，移动时还请大家爬楼梯。」

岛：「有谁会爬二十八楼啦！」

成：「对了，二十八楼是我们的食品卖场。」

岛：「超市绝对不能设在顶楼！进货太辛苦了吧！」

「好棒，好很多了。」

多亏了谐星不可接触的示范，跟一开始的剧本比起来更像漫才了。这下子或许有机会踏上搞笑界山坡的边界。

「等段子内容拟得差不多，再一面练习一面修改吧。九月事情很多，我想早点弄好。」

九月十六日是校庆，二十五日有复习考。往年校庆都是全校学生在体育馆集合举办合唱比赛，今年因为疫情的关系改为各班拍摄表演影片，各学年轮流集合观赏。

影片制作则交给班上的风云人物，或是擅长影片后制的同学主导，像我这样的路人只要照指示做就好，比合唱比赛轻松多了。

「成濑，你们班要拍什么影片？」

「主要是演戏，大家轮流表演才艺。我要表演变魔术。」

成濑手中的自动笔瞬间消失了。

「咦，你会变魔术吗？」

我就在眼前看着，还是没发现笔跑到哪里去了。

「只要多练习就会了。」

成濑再度变出自动笔，继续写剧本。我心想漫才应该也是多练习就会了吧。

〈成濑百货公司〉的剧本完成后，接下来的方针也随之拟定。我们上下学的路上也在对台词，每一次都修改成更顺口、好懂的说法，或是更能引人发笑的表达方式。有时练得太认真，连同学经过跟我说早安都没听到。

「差不多可以上台表演给人看了。」

「蛤？」

我以为我们会这样默默地迎接M-1大赛的初赛。成濑这么说，代表她已经决定好表演给谁看了。我隐隐有着不祥的预感。

「要给谁看？」

「二年级的。」

我终于搞懂成濑的意思，忍不住双手掩面。

「我已经报名校庆的才艺表演了。」

在各班级的影片发表之后，校庆还开放像钢琴、乐团演出等自由报名的才艺表演。全校两百四十人当中，会上台的大约十个人，也就是真的才艺过人跟一心想红的人而已。

「报名之前怎么不跟我讨论一下嘛。」

「我想说都要参加M-1大赛了，区区校庆表演没什么吧。」

我跟成濑的认知完全相反。就像在一群陌生人面前泡温泉一点都不害羞，在M-1大赛的评审面前表演要比校庆轻松多了。

「我没办法。你自己上台变魔术好了啦。」

「我想在M-1大赛之前先知道我们的段子是完全不好笑，还是多少能引发一点笑声。岛崎，你不想让人看看我们用心练习的漫才吗？」

「我不要，万一冷场就太丢脸了。」

要我这个路人甲报名才艺表演，兴致勃勃地表演漫才给大家看，我打从内心感到抗拒。

「那不然，你把脸遮住怎么样？」

我想像了一下戴上像职业摔角手的面具站上舞台的样子，大家都知道那是我，感觉更丢脸。

「嗯……不然可以当成是我勉强陪你一起上台吗？」

成濑是我们这一届知名的怪胎，只要假装我是勉为其难地配合上台，大家应该就会觉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。

「喔，那倒是无妨。」成濑调整了一下口罩，双手握拳对我说：「一起加油吧。」

校庆前一天的彩排，报名才艺表演的演出者在体育馆集合，确认出场顺序和舞台位置。来自膳所是才艺表演的第一棒，很明显是来暖场的。我们之后是国友梨良的钢琴演奏、津岛同学的杂耍表演，和大泽同学的乐团演出。

「像我就绝对没办法表演漫才。期待你们的演出喔！」

从国小一起长大的梨良贴心地对我说，不过我还是无法克制「她该不会在心里取笑我吧」的被害妄想。

在侧台准备的时候，我一直心浮气躁，无法冷静。至于成濑，不愧是大发豪语说有生以来从没紧张过，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
「明天才是正式演出，今天轻松表演就可以了。」

「是没错啦。」

合唱比赛的时候我也曾站上这个舞台，但全班一起站上去和只有两个人站在上面完全不一样。

「首先是来自膳所的漫才表演，请上台！」

在担任主持人的执行委员介绍下，我跟成濑踏上了舞台。折叠椅排出的观众席上，三名执行委员为了确认台下的视野，分散坐着。虽然只有三个人，感觉视线集中过来我就脸上一热。

「大家好～！」

其实好像也不一定要说「大家好」，但那么多漫才表演者上台都这么说，还是「大家好」的感觉最对。

「最近我们家附近的西武大津店结束营业了。」

我以为只要开始表演漫才就能冷静一点，结果事与愿违。我不断想着万一忘词怎么办、要是搞错顺序怎么办，担心个不停。我告诉自己：我只是勉为其难陪成濑一起上台、我是没有情绪的吐槽机器，努力维持平常心。

「可以背着降落伞从屋顶跳下来。」

成濑突然冒出剧本上没有的台词。一出现没有内建程式码的台词，我的吐槽也跟着当机。

「咦？嗄？最好是啦！」

她突然脱稿演出，害我忍不住绷紧神经，深怕她又来。但后来她没再即兴发挥，照着剧本一路表演到最后的「够了喔！谢谢大家」。在执行委员稀稀落落的掌声中，我们走回侧台。

「超好玩的。」

成濑说着，用挂在脖子上的狮队毛巾擦拭额头的汗水。

「哪里好玩了！你为什么要脱稿演出？」

「反正是彩排，我想试试看有什么效果。」成濑毫无反省之意，若无其事地说。

「正式演出绝对不准这样。」

「也对，即兴会让岛崎没办法好好表演的话还是算了。」

禁止即兴演出的条例得到同意了，但在两百四十个人面前表演漫才这件事，依然没有转圜。一想到正式演出我就胃痛。

校庆当天因为要等才艺表演，猜谜大赛和各班的影片我都看得心不在焉，唯独成濑他们班的影片有专心看完。成濑扮演神秘的巫师，凭空变出钥匙交给主角，是重要的角色。班上其他同学彼此都很要好，非常合群地演出，看得出只有成濑格格不入的感觉。

看完所有班级的影片后，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，接下来就轮到我们表演了。我们来到侧台，穿上球衣。我似乎比昨天还紧张，扣扣子的时候手指抖个不停。

「成濑，这种时候你也都不紧张吗？」

「我不懂什么叫紧张。好想赶快表演、很兴奋的感觉是紧张吗？」

「好像不太一样吧。」

休息时间结束，大家回到座位上。马上就要上台了，我开始有点喘不过气。

「都练习那么多次了，一定没问题的。」

成濑的手搭上我的左肩，我也在内心不断重复着「一定没问题」。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是才艺表演时间，介绍我们出场：「打头阵的是来自膳所的漫才表演，请上台！」

「大家好！」

走到舞台中央，站到麦克风前的瞬间，我的脑中一片空白，直盯着两百四十个戴着口罩、坐在折叠椅上的同学。我原本预期会有更多交头接耳的声音，但因为保持社交距离，没有任何人说话。没想到连这种小地方也受到疫情的影响。

就在我沉默不语的时候，成濑独自拉高了嗓门：「大家好，我们是来自膳所的来自膳所。」

「拜托，在场的大家都是来自膳所吧。」

我直觉地脱口而出。没想到劈头就脱稿演出，而且还说了关西腔。成濑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不过马上就大声应战。

「我们国中也有人是住在大津站附近啊！」

这下装傻和吐槽的角色就反过来了。我匆匆忙忙地讲回自己的台词：

「说到膳所，大津西武店结束营业了呢。」

「是西武大津店啦！」

成濑的吐槽引发了小规模的笑声。

「是有过这么回事呢。」

完全找不回节奏的我，不小心说出成濑的台词。

「干么说得好像很久以前一样，不就是上个月的事吗！」

成濑也接口说出我的台词。我们就这样以角色对调的状态演出。

「所以呢，我决定要盖一间百货公司。」

「很好啊！校长也说了，梦要做得越大越好。」

看来成濑还有余裕损校长。我虽然很想落荒而逃，不过同时又觉得在演出途中离场似乎需要更大的勇气。

「今日非常感谢各位莅临岛崎百货公司大津店的开幕典礼，我是创业者岛崎美雪。」

「一般不会说自己是创业者吧。」

虽然说着跟平时不同的台词，但多亏了反覆练习，每一句台词都已经内化。我们就这样扮演着跟原本相反的角色，表演到最后，在成濑说出「够了喔！谢谢大家」的台词中划下句点。

我像是结实累累的稻穗般深深弯下腰，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跳着。

匆匆走回侧台，成濑兴奋地拍着我的背：「今天的岛崎超好笑的啦。」

「才没有，根本就搞砸了吧。」

「不，观众应该没发现。大家都笑得很开心。」

虽然身处混乱中，但我确实也听见此起彼落的笑声。

「我也觉得今天比较好笑。」在侧台等着上场的梨良，对我们竖起姆指，拿着乐谱走上台。

「国友也这么说了，你要有自信啊。果然还是我来吐槽，岛崎装傻比较适合。这个段子的标题就改成〈岛崎百货公司〉，我们再来修一下吧。」

随着剧烈的心跳稍微平息下来，我也开始觉得今天的失败没那么糟了。大家的笑声和梨良的感想就是证据。既然效果比之前好，那还是采用这个策略吧。

「我知道了，我来装傻吧。」

「好。」成濑点了点头，「接下来一定可以更上一层楼，第一次参赛就突破初赛也不是不可能。」

成濑这个人就是这样。我也得好好练习装傻，不能扯她的后腿。梨良轻巧演奏的乐音，彷佛也让来自膳所揭开的第二章添色了不少。

校庆过后，我收到更多的回响。听到人家说很好笑，就算是客套话也还是很高兴。有人说「我还以为装傻的会是成濑同学呢」，我也只是笑笑说着「对啊」。

「校庆执行委员会把帮我们拍的影片烧成DVD给我了。一起来看吧。」

校庆结束的两天后、九月十八日放学途中，成濑这么说。虽然以结果而言一切顺利，但我还是不想重温自己的失败。

「唉，成濑自己看就好了啦。」

「不，岛崎的演出很完美。我要你站在观众的角度，指出我有哪里还做得不够好。」

我还是没什么意愿，不过明白成濑的意思。

「我知道了，到我家看吧。」

还好妈不在家，所以我们用客厅电视看。光是看到我们穿着西武狮队的球衣、说着「大家好」走上台的样子就觉得好丢脸，忍不住笑出怪声。

「拜托，在场的大家都是来自膳所吧。」

改变了来自膳所命运的这句话，比我原以为的还大声。成濑也提高了音量，台词听得非常清楚。时不时听得见些许笑声，看得出台上这两个人确实是在讲漫才。

「这时候的岛崎真的有够神，看来你是正式上场更能发挥实力的类型。」

虽然成濑十分满意，但客观来看还是能发现许多缺点。尤其我因为意外调转了角色，拼命努力不讲错话，视线游移不定，一点也不从容。

「还是应该表现得更理所当然，更像自然对话比较好。」

完全看得出我们连漫才最基础的部分都没有做到。

「就是啊，要从容得像是我们已经准备了三年。」

我们又重新播放了一次影片，仔细讨论细节。不去想是我跟成濑，而是当成「漫才搭档来自膳所」来看，就意外地没那么在意了。

「明天开始的四天连假，岛崎有什么行程吗？」

「没有，毕竟也快考试了，我会在家念书。」

话是这么说，念书也顶多念个两小时，其他时间应该就是看看影片耍耍废吧。

「那我每天五点过来，稍微练习一下吧。每天练习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
从九月十九日到二十二日的四天连假，成濑说到做到，每天五点就到我家一起对台词。这种脚踏实地的努力，一点都不懈怠，也是很有成濑的作风。

段子的完整度提高了，跟一开始的棒球段子比起来进步不少。我开始觉得闯过初赛，或是得到业余组特别奖不是梦了。

「对了，我们的报到时间出来了。」

成濑说着，用平板电脑打开M-1大赛的网页，上面登出了九月二十六日出赛的组合名单。来自膳所分在G组，上面写着下午两点二十五分报到。

成濑回去后，我又看着M-1大赛的网页。看到由我命名的来自膳所成为铅字登在网页上觉得好开心，也拿给妈看。

「我们的名字登出来了。」

妈滑着参赛者名单说：「你们跟奥罗拉酱同一组耶！」

「奥罗拉酱？」

我凑过去，看到我们的名字往上数第三个名字是奥罗拉酱。

「他们最近常上深夜节目，吐槽的美乃滋隅田长得超帅的。好好喔，我也想看看他们本人。」

「开放家长陪同的只限小学生以下啦，而且今年因为疫情，不开放观众入场，连观众席都进不去喔。」

「什么嘛，好可惜喔。」

妈这么感兴趣的奥罗拉酱到底是何方神圣？我上YouTube搜寻，找到奥罗拉酱官方频道的影片。体格高大的番茄酱横尾充满魄力的装傻，眉清目秀的美乃滋隅田以优雅而犀利的口吻吐槽。外型抢眼，穿起黑色西装又好看，完全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受欢迎。

美乃滋隅田的推特写满了为他们出赛M-1加油的回覆，回覆者的帐号自介栏全都写着「美乃痴」，可以想见是美乃滋隅田的粉丝。

关上平板萤幕，我不自觉叹了口气。我们居然要跟一路打拼到这里的专业谐星站上同样的舞台。连自己的妈妈对奥罗拉酱的兴趣都比来自膳所高了，可见其中的天差地别。

原本还想来自膳所说不定能侥幸闯过初赛，这下我开始觉得连侥幸都难了。会特地跑到大阪去看的也只有评审，我们到底是去干么呢。我越想越消沉，动力也跟着消逝。

就在我开始想着能不能干脆出什么意外，让我们没办法参加比赛的时候，复习考结束、九月二十六日就这样到了。下午我穿着学校制服离开家，就这样一路提不起劲地跟成濑会合，从膳所站搭上了电车。

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一起搭电车。我还以为成濑会说「搭电车的时候踮脚尖站着可以练核心」之类的话，结果她在靠窗的两人座位坐了下来，我也在她身边坐下。

「成濑，你常去大阪吗？」

「没去过几次。我妈说从JR大阪站到地下铁梅田站换车很容易迷路，建议我们跟着御堂筋线的红色标志小心走。」

我最担心的也是转车的问题。我们在大阪站下车，按照成濑妈妈的建议，沿途寻找御堂筋线的标示前进。

「好像在玩逃脱游戏喔。」

顺利抵达地下铁转乘闸口，我们跟一对穿着不知道哪一队棒球队球衣的年轻情侣擦身而过。我正想着他们是准备去看棒球比赛吗，下一秒就察觉令人绝望的事实，整个人僵在闸门口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我忘记带球衣了。」

我记得校庆后请妈妈帮我洗好，也记得把它收进衣柜。今天打开衣柜的时候，球衣一定就悄悄躺在柜子深处。

「对不起，真的很对不起！」

都是因为我太过大意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。我双手合十拼命低头道歉，等一下就要上台了，居然连舞台服装都没带。就算现在请妈帮忙送来也赶不上，也不是随处都能再买一件。

「没关系的，岛崎。」

我抬起头，成濑一脸平静地看着我：

「没有球衣也能讲漫才。我也不好，在膳所站会合的时候应该再确认一次的。」

如果立场对调，我一定会很不爽。正想着成濑该不会内心其实正在暴怒时，成濑像是看穿我的想法似的摇了摇头：

「有岛崎陪我就够了。」

我赫然惊觉，自从组成搭档之后，成濑一次也没有责怪过我。对于我的技术、我的态度，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。

「成濑，你想对我说什么就说吧。」

「没有啊。」

看见成濑别开目光，我确信了。成濑对我一点都不抱期待。与其说我是她的搭档，我更像是腹语表演者的人偶、魔术师的鸽子、搞笑艺人「已经是中学生」的表演道具瓦楞纸箱（注：吉本兴业旗下谐星，以瓦楞纸板做各种道具上演一人短剧为其特色。）。

话说回来，也是因为我一直表现出勉为其难地配合才会这样。早知道校庆演出就干脆一点答应她出场就好了。

「真的吗？你不是说有话直说的搭档才会成长吗？」

我赌气地语带挑衅，成濑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：

「既然你这么说，希望你今天不要吃螺丝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我们走进梅田站的闸门，搭上地下铁。

从地面上的出口出来，马上就抵达朝日生命馆所在的大楼，入口处已经有许多年轻女性密集群聚。她们也要参加M-1吗？我一面想着一面走进大楼，搭电梯前往八楼报到处。

「请支付报名费。」

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时，成濑从钱包里掏出了两千圆。

「唉，我也一起付。」

「不，是我要你陪我来的，我付就好。」

我摇了摇头，从自己的钱包掏出了千圆钞：

「我是你的搭档啊。」

成濑微微眯起眼，说了声「是吗」，抽回了一张千圆钞。

我们把写着报名编号的贴纸贴在胸前，往休息室走去。休息室里排着像是公民会馆会议室的桌子，已经有三组参赛者拉开距离等待出场。

我马上就认出奥罗拉酱。美乃滋隅田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、戴着黑色泡棉口罩，即使遮住大半张脸还是掩不住帅气。看来刚刚在门口的那些女生应该不是参赛者，而是美乃痴吧。

另外两组参赛者分别是一对年轻男性，和看起来像是祖孙的搭档。

「5082是2×3×7×11×11吧。」

成濑不知为何突然计算起我们的报名编号。

「什么跟什么。」

「我看到大的数字就会想做质因数分解。」

奥罗拉酱的号码是三位数，可以想见他们满早就报名了。

「来吧，最后再来对一次台词。」

我和成濑面对墙站好，做了最后一次的对本。

「成濑你要穿球衣吗？」

「不，我就不穿了。」

我们都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的制服，也算是有整体感，但跟贴在报名表上的球衣照比起来就是少了点特色。

「你自己穿就好了啊。」

「不，这样正好。明明跟西武狮一点关系也没有，还想靠他们的球衣来塑造形象，这种想法也太天真了。我们就靠表演内容决胜负吧。」

说到这里，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我们准备出场。奥罗拉酱拿起手机自拍，等一下应该会搭配「我们要上场了」之类的发文，上传到社群网站吧。

我们在侧台保持社交距离等待上台。我原本以为会更紧张，没想到感觉却一点都不真实、轻飘飘的。

「成濑，你知道奥罗拉酱吗？」

我小声问道，成濑一脸写着现在讲酱汁做什么的表情。

「就是现在要出场的那组搭档。」

成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：

「我不知道，不过确实觉得他们有专业谐星的架势。未来他们很可能会是我们的师兄，是不是应该打声招呼？」

「不，疫情期间还是不要随便跑去找人家讲话比较好。」

虽然这么说，其实我也有点想跟他们说话。

前一组表演者演出结束后，我探头往舞台看了一下，工作人员正在消毒麦克风。

「终于轮到我们了。」

我们摘下口罩收进口袋。在成濑明莉史刻划下「M-1大赛出赛」的时刻到了。提示上台的音乐响起，我们说着「大家好～！」往麦克风前站定。

台下第一个映入眼中的，是空荡荡的观众席。在最多可容纳三百六十八人的展演厅正中央处，仅仅坐着四位评审，了不起加上他们后方稀疏可见的工作人员，放眼望去是一整片棕色椅背。如果没有疫情，台下现在应该坐满了热爱搞笑的重度粉丝吧。相较之下，在校庆面对两百四十个人要紧张多了。

「大家好，我们是来自膳所的来自膳所。」

听到成濑的声音，就跟平常一样。我也放下心来。

「最近我们家附近的西武大津店结束营业了。」

「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呢。」

「干么说得好像很久以前一样，不就是上个月的事吗！」

每天不断地练习，表演完这次就结束了。一想到这，感觉魂魄就像从头顶飘走似的，我连忙把注意力拉回来。听不到观众席传来的任何笑声，但无所谓。我答应成濑了，要不吃螺丝地表演到最后。

演出期间，我彷佛以一种很抽离的姿态俯瞰着成濑。现在台下只有寥寥几人，但总有一天成濑一定会站上众人的舞台吧。如果可以，我想在她身边见证那一刻。

「够了喔！谢谢大家！」

我深深鞠躬后抬起头，将空荡荡的观众席烙印在眼底。

「感觉就像在做梦。」

成濑说着，一口咬下弹珠汽水口味的冰棒。

漫才比赛结束后，我们直接回到膳所站。走出车站，熟悉的景象在眼前拓展开来，想到短短一小时前我们还在大阪这样的大城市，就觉得很不真实。直接回家实在太空虚，我便约成濑到7-11买冰，坐在马场公园的长椅上吃。

我一面吃着薄荷巧克力冰棒，一面望向马路对面的前西武大津店。已经不再有人进出的建筑，彷佛静静地等待着被拆除的那一天。

「什么时候公布结果？」

「今天晚上九点。」

成濑吃完冰棒，把木棒收进包装袋里。

晚上她到我房间一起看结果。来自膳所初赛败下阵来，业余组特别奖颁给了另一组参赛者。就算早知道没那么简单，还是很不甘心。我观察成濑的反应，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，就只是点了点头。

奥罗拉酱初赛过关了，美乃滋隅田在推特的发文底下有海量的恭喜留言。我忍不住想跟美乃痴们炫耀，我曾经在寂静的朝日生命馆跟他们短暂共处一室。

「明年还要参加吗？」

听我这样问，成濑歪了歪头：

「虽然早知道第一次挑战大概就是这样，不过搞笑界的顶点还是太遥远了。我是有打算再参加，但说不定到明年又会想做其他事。不管怎么说，至少这辈子可以宣称『我参加过M-1大赛』了。」

成濑这么说，我才惊觉我的人生也写下了M-1大赛的参赛经历。对今年的决赛也比往年更加期待。

「表演漫才比我原以为的还好玩。明年校庆再来表演吧。」

「唉～校庆我不要啦！」

嘴上说不要，但其实校庆表演比参赛还开心，两个人一起穿球衣上台也是很美好的回忆。

成濑又拿出活页纸开始振笔疾书。下个段子会是什么样的漫才呢？如果到我们变成老太婆的时候，来自膳所还可以像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就太棒了。

第一卷 楼梯间不要奔跑

吃了在站内小卖店买的软糖，廉价的甜味瞬间沁入脑中。今天很幸运，从大阪站就有位子。每次说我住滋贺，大家就会觉得是从荒郊野外通勤，但其实搭新快速电车，只要四十分钟就到大津站了。年轻时一路站回来也不是问题，但现在都年过四十了，能坐就想尽量坐。

拿出手机打开推特，时间轴上熟悉的帐号刷了一整排的「怎么会」「好难过」，连忙往下滑，发现震源的时候，嘴里的软糖差点喷出来。

〈西武大津店即将结束营业

西武大津店（大津市鳰之滨2）将于明年八月结束营业。西武百货公司大津店于一九七六年六月开张，一九九二年度为其营业额巅峰，近年业绩低迷，四十四年的历史将划下句点。〉

现在已经十月了，也就是说距离结束营业剩不到一年。我用臼齿咀嚼着口中残余的软糖，在草莓和苹果之外尝到了其他说不上来的味道。

──西武也要消失了。

我是一九七七年出生的，可以说是跟西武一起长大。最近很偶尔才会去，但一直觉得它永远都会在那里。

看着大家的发文时，阿胜传了LINE来。

「敬太，你也看到西武的新闻了吗？」

阿胜是我的儿时玩伴，现在是律师，在西武大津店附近的商店街「怦然心动坡」开了一间法律事务所，跟太太和两个儿子一起住在鳰之滨的公寓大楼。大概是因为我还单身，又住在老家很好约的关系，现在也时不时会见面。

「看到了。」

我一回覆，他马上回：「星期日要不要去西武？」

现在去也不能干么，但我懂他想去一趟的心情。我答应了，约好下午三点在大门口见。

我把手机画面切换回推特。我有一个追踪了五百人、追踪人数五十人的帐号，偶尔会发一些无聊小事。因为使用假名，实际认识的人应该没发现这是我的帐号。

我知道阿胜有个用本名和自己照片当头像的推特帐号，但我没追踪他。想说不知道他有没有提到西武关店的事，便搜寻了一下，看到他转了新闻连结的贴文，附上一句「好寂寞」，搭配哭脸的表情符号。

我找到《近江日报》报导西武大津店结束营业的推特，用转发功能写下「这一天终于来了」分享出去。我微不足道的发文，淹没在众多大津市民的推特中。

三天后，我去西武赴约，看见穿着水蓝色衬衫的阿胜，正与一个不认识的老先生相谈甚欢。一看到我走近，老先生说「那下次再聊」就离开了。

「你人面还是这么广啊。」

走在这一带，总是会有人跟阿胜搭话，他简直是人际关系的天才。我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去选议员。

「大家都是看到新闻跑来的吗？感觉人比平常还多。」阿胜一面推了推眼镜一面说。看来有很多人也是像我们一样约好一起来，走到哪都听见此起彼落的「好久不见」。

走进店里，就听见已经耳熟能详的西武狮队加油歌。虽然宣布要关店，还是没有什么不同，依然一如往常地营业着。

我们在卖场漫无目的地闲晃。每当阿胜细数以前发生过的小事，都让我佩服他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。

「对了，现在屋顶还上得去吗？」走到六楼时，阿胜突然说。

空旷的屋顶有座神社，整体感觉说好听是静谧，说难听点就是寂寥。小学的时候我们常常跑去玩，长大就没再去了。

「去看看吧。」

我们朝通往屋顶的大楼梯走去。从前看起来就像城堡的一部分般辉煌的大理石色调楼梯，现在全都变得灰灰脏脏。

「我们小三的时候在这边赛跑被店长骂过吧。」

我边爬楼梯边说，阿胜也怀念地应声：「对耶，有过这么回事。」

店长个子高高的，西装笔挺、皮鞋晶亮，看起来就像演员。平常被大人用关西腔吼惯了，店长用沉稳的东京腔对我们说教：「这样很危险，会受伤的。不可以用跑的喔。」反而让我们乖乖听话。

顺着楼梯走到最上层的七楼，再上去则被铁栅栏封住了。虽然栅栏的高度要翻过去很简单，但阿胜笑着说：「以我们的立场不能随便进去吧。」

反正就算翻过去，通往屋顶的大门应该也上了锁。

「再也没机会上去了呢。」

话一出口，胸口一阵紧缩。我们来这里回忆了这么多快乐往事，在这一刻彷佛突然被抛回现实。好一段时间，我和阿胜就这样默默地抬头望着栅栏的另一头。

「去喝杯茶吧。」阿胜像是回过神似的开口。我们往七楼美食街的方向走去，看见炸串店里走出两个男人。

「咦，阿胜？」其中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帅哥叫住他。

「哇，这不是龙二和冢本吗！」

在我想起来的前一刻，阿胜先开口。龙二和冢本是我们的国小同学，他们已经离开大津，看到西武结束营业的新闻才回来的。

「我在大津当律师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们刚刚才经过吉岭胜法律事务所。」

「敬太现在在做什么？」

「我在大阪的网路公司做网页之类的。」

就在我们四人交换近况的时候，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：「不好意思，你是阿胜同学吗？」我们转过头，看见眼前站着两个跟我们同龄的女性。

「唉，太巧了吧？是相泽同学和今井同学吧！」

多亏阿胜过人的记忆力，唤醒了我模糊的记忆。她们对看一眼笑了起来：「好久没人叫我们婚前的旧姓了。」

「我们刚刚在那边吃甜点。」圆脸的今井同学指着Millet咖啡馆。

「听说西武要关了，忍不住想回来一趟。」

相泽同学是大老远从东京搭新干线赶来的。她穿着像是要参加婚宴的洋装，看来精心打扮了一番。这么说起来，当年大家都只背红色或黑色书包的时候，只有相泽同学的书包是粉红色的。

「我们也是刚刚才遇到的。」

「不会吧！」

「龙二同学现在也还是好帅喔。」

「你从以前就很受女生欢迎嘛。」

大家开始各自聊了起来，看来是没有要解散的意思。这样一群人站在店门口应该很挡路吧，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，阿胜开口了：

「在这边站着聊也不是办法，不然到我的事务所喝一杯吧？」

他们四人就像是游泳课时听到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的小学生，眼睛一亮：

「可以吗？」

「走吧走吧！」

或许是我的表情显露出犹豫，阿胜小声地问了我一句：「敬太，你也能来吗？」今天原本就只是要跟阿胜碰面，超随兴地套了UNIQLO的POLO衫和牛仔裤就出门了。老实说我觉得有点麻烦，但看到大家兴致勃勃，我也不想泼冷水，就堆起了笑容：「当然可以。」

我们在一楼超市买了饮料和零食，离开西武，在怦然心动坡经过小学母校。

「心动小学耶……」

看着正门口写着「大津市立心动小学」的校名看板，冢本苦笑着说。我们确实是在这间学校上学，但当时学校叫大津市立马场小学。平成初期，这条路因民众命名的票选活动取名为「怦然心动坡」，校名也顺势改成了心动小学。

顺着坡道再往上走一小段，就看见吉岭胜法律事务所的蓝色招牌。我曾经从事务所门口经过很多次，但还是第一次走进来。

阿胜带我们走进会客室，一面大窗户挂着百叶窗帘，白色长桌旁摆着八张椅子。我们把买来的啤酒、气泡烧酒、无酒精饮料和零食摆在桌上。

「我们来为重逢干一杯吧！」

随着阿胜的呼声，大家一起喊着「干杯～」，我也拿起铝罐跟大家相碰，喝了一口清爽的水蜜桃气泡烧酒。稍作喘息后，大家开始热烈地聊了起来。虽然原本不太提得起劲，但聊着聊着也还应付得来。

「这个柚子胡椒洋芋片超好吃的，但附近只有西武有卖，要趁关店前多囤一点。」

今井同学大力推荐一款我没见过的洋芋片，看她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以前她就是很可靠、很会照顾人的女生。我吃了一片，不是我喜欢的口味。

「在网路上应该买得到吧？」

「是没错，但这种东西就是要走到店里随兴地买一包啊。」

我吃了一口香菇山巧克力，清清嘴里的味道，阿胜接着说：「我也很烦恼以后要上哪买伴手礼用的点心礼盒。」

老妈也在说「需要什么都会去那边买，这下不方便了」，可以感受到居民的日常生活很仰赖西武大津店。

「我跟敬太刚刚本来要上屋顶的，结果栅栏挡着过不去。」

阿胜一说，冢本自信满满地答道：「那是因为泡沫经济崩坏的时候，有个负债累累的社长跳楼自杀，后来就不让人上去了。」

「咦？我听说是女人失恋跳楼的关系。」相泽接口。

听起来跟都市传说没两样。其他人都没听过，纷纷歪着头说「真的假的啊」。

「但说不定真的有这么回事，我孩子小时候每次只要到六楼的广场就一定会哭。其他地方都没事，每次就是在那里哭。不是说小婴儿会看见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吗？那里应该是有什么没办法超生吧。」今井同学这么说。

我相信这世上没有鬼，但还是觉得很毛，想想就觉得那道挡住去路的栅栏像是封印着什么似的。我又灌了一口水蜜桃气泡烧酒，想冲淡这个念头。

「啊，对了。」阿胜像是要转换气氛似的站起身，在墙边的书架上找了起来：「找到毕册了！」

阿胜双手高高举起毕业纪念册，现场响起一阵欢呼。

「干么把这种东西放在公司啊！」

「应该是有一次忘记要干么带来，就一直放在这边了。」

阿胜每翻一页，大家就是一阵说说笑笑，翻到我和阿胜的六年三班那一页，笑声比刚刚更响亮。

「阿胜同学一点也没变耶，刚刚也是一看到你就认出来了。」

相泽同学说，阿胜也回：「上次我跟儿子走在一起还被当成兄弟，真受不了呢！」引起大家一阵爆笑。

「啊，拓郎也是三班的啊。」

龙二这句话让大家纷纷兴奋地说着：「拓郎！」「好怀念喔！」听见这个好久没听到的名字，就像叫到我一样令我心头一惊。

「敬太，你和拓郎以前很要好吧。」冢本突然抛来一句。

「对、对啊。」我的声音有点破音。

「他以前是加油团团长，很帅对吧。」

「小咲那时候喜欢拓郎对吧。」

「他老是戴着西武狮的帽子呢。」

拓郎的全名是笹冢拓郎，在我们那一届是非常亮眼的存在，也是我们的领头人物。做什么事总是他带头，他会自己拟定规则、发明好玩的游戏。比起在家玩红白机，在琵琶湖畔或西武百货，跟拓郎一起玩要好玩得多了。

「不过我记得拓郎同学在毕业前转学了吧？」

今井同学此话一出，原先热络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。

拓郎在小学六年级的寒假突然消失了。过完年开学时，大家聊起拓郎是不是转学了。当班导浅井老师宣布「笹冢同学转学了」的时候，我不禁回头看向阿胜的座位。阿胜双手捂着脸，我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。

「我上次在推特看到有个叫TAKURO（注：「拓郎」日文发音为 TAKURO。）的人，不知道是不是他。」

「咦？是哪一个？」阿胜追问。

「我记得是在西武说要结束营业时看到的，转推新闻报导的样子。」相泽同学边说边掏出手机。我不禁把手伸向根本就不想吃的柚子胡椒洋芋片。

「啊，找到了，就是这个人。」

阿胜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相泽同学的手机，将画面往下拉。

「真的耶，GAME BOY发售三十年的新闻他也有转推，应该跟我们同辈。」

我想把话题从推特转移，于是说：「我们小学毕业是哪一年啊？」

「一九九○年的三月吧。」阿胜回答，将手机还给相泽同学。

「这么算起来，明年就是我们小学毕业三十年了吧？」龙二像是察觉什么世纪大发现似的大声说道。

「我都没发现！会有人办同学会吗？」

「之前都没办过啊。」

「我们今天会巧遇，该不会就是神明指示我们该办同学会了吧？」

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阿胜身上。他当过很多次班长，现在也还住在这里，是最适合当主办的人选。

「既然你们都这么期待，那我也只能办了啊。」阿胜带着宛如推特头像的爽朗笑容说道。大家群起鼓掌，我也识相地跟着拍手。

「如果可以的话，在西武关店前办吧。」

「全年级有两百人，会有多少人来啊？」

「如果要创LINE群组的话我可以弄。」

在拿着啤酒你一言我一语的同学围绕下，阿胜一面应声一面做笔记。我在一旁看着，默默把焦糖玉米脆果送进嘴里。

到了六点，在事务所的小聚会解散了。同学会定在明年七月，在琵琶湖大津王子饭店举行。

「本来看到西武要关很难过，不过因此又见到大家，而且还说好要办同学会，搭新干线来这一趟也值得了。」相泽同学开心地说。

「就是啊，这就叫塞翁失马吧。」龙二看起来也很高兴。大家互道「明年见」，开开心心地回去了。

我留下来帮阿胜收拾办公室，静下来的会客室里，空啤酒罐和零食包装彷佛还残留着他们四个人的气息。

「阿胜，你这么忙还答应要主办同学会，没问题吗？」

阿胜是跟地方往来密切的律师，积极参与各式活动，还当上怦然心动地区夏日祭典的执行委员长，也很积极地参与家事和育儿。这下又要主办同学会，怎么想都太累了。

「嗯，我擅长这种事嘛，而且总得有人做啊。」

阿胜一边收拾垃圾，用不带一丝阴霾的爽朗笑容答道。看来他跟我这种总是只能跟在别人身后的人，天生就是不同人种。

「再说，我总觉得办同学会就能见到拓郎。」

阿胜的神色似乎暗了下来，我也垂下视线，假装专心擦着桌子，回想起当年发生的事。

那是一九八九年底，我们在西武百货的大楼梯。卖场因为年终折扣挤满了人，不过几乎没什么人走楼梯，吵一点也不会被骂。暖气也透得进来，在寒冷的冬天这里可以说是最棒的逗留地点。那天除了我、拓郎和阿胜之外，记得还有其他三个同学。

阿胜把爸妈圣诞节买给他的GAME BOY带来给大家玩俄罗斯方块，大家轮流传着玩，不过因为还不大会玩，马上就卡关。我跟拓郎都很弱，但没有人嘲笑我们，大家都笑得很开心。

最后阿胜玩给我们看，方块的形状巧妙地组合在一起，眼看越堆越高之后，一口气又消掉三四排。我们围着阿胜，着迷地看着那方小小的萤幕。

阿胜玩完之后，拓郎站了起来：

「难得大家都在，来玩猜拳上下楼梯吧。」

拓郎的提议很实在，但我看阿胜玩俄罗斯方块之后也想再玩一次看看，其他人感觉也都期待可以再玩一轮。阿胜应该也有发现，便说：「再玩一轮俄罗斯方块吧。」但拓郎很坚持：「那种东西随时都可以玩嘛。」

我印象中，拓郎的语气并不惹人厌，但阿胜也难得强硬地反驳：

「我们每次都听你的，偶尔也听我们的嘛。」

我是在那一刻才第一次惊觉，我们确实每次都听拓郎的，也很惊讶原来阿胜对拓郎的作风其实是有意见的。

之后他们开始细数平时对彼此的态度有哪些不满，双方的说法我都能同理，所以除了默默看着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
「好啦，随便你们啦！」

最后拓郎丢下这句话，顺着楼梯一路跑下楼。

反正不过就是小学生吵架。这种程度的口角常有，过完年大家又会像没事一样玩在一起。当时我是这么想的，压根没想过拓郎会这样消失。我们跟家人一起过年的时候，拓郎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搬家的呢？

也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，我跟阿胜一直避免提到拓郎。我也觉得如果能见到面就好了，但又有什么办法能通知他我们要办同学会呢？

「你知道怎么联络拓郎吗？」

「不知道，不过总有办法找到的吧。」

我很清楚这没那么简单。我不知道上网搜寻过「笹冢拓郎」这个名字多少次，就是找不到任何能连结到他本人的线索。

「如果能找到就好了。」

我真心这么想。或许只是我找不到而已，阿胜说不定就有办法。阿胜点头说：「一定会找到的。」

收拾完，我离开事务所。十月也迈入中旬，天气开始转凉。往琵琶湖的方向望去，看得见西武大津店屋顶的招牌亮着蓝光。一想到明年此刻那道光就要熄灭，夜风似乎就更冷了些。

※

二○二○年，新型冠状病毒在全世界蔓延，人们的移动受到限制。在大家都觉得备受束缚的同时，我倒是因为导入远端工作暗自窃喜。在此之前，我常常对公司决策感到疑虑、怀疑这该不会是黑心企业吧，但在其他公司坚持通勤时，上头却率先采用全面居家工作的方针，让我重新体认到这真是间好公司。

环境太安静也会让人不自在，所以我在家工作时都开着电视。其中我最喜欢的，就是琵琶湖电视台傍晚播出的《晃悠情报》，这是报导滋贺县资讯的地方节目，完全没有要拼收视率的自在感，让人觉得很疗愈。

《晃悠情报》提到，从上星期五、六月十九日开始，举办了回顾西武大津店历史的「西武大津店四十四年足迹回顾展」。我看到时心想「好想去看看」，当天就收到阿胜的LINE：「要不要去看西武回顾展？」

我先到约好碰面的正门口。那里新设置了一面LED告示板，显示着「距离关店还剩65天」。换成是什么好消息也就罢了，结束营业的倒数只是徒增伤感。

阿胜戴着绿黑相间的市松格纹口罩出现。这阵子我们都没有再约，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。

「口罩真不错！」我故意损他，结果反而遭他放闪：「我太太帮小孩做口罩，顺便帮我做了一个。」

七楼的展场，照片看板贴满一整面墙。

「喔，是天堂鸟园！」

现在改成金字塔状的玻璃窗一带，以前叫做天堂鸟园，这一区放养了许多鸟类。展示的照片是黑白的，但我们都想起色彩斑斓的鸟儿交错飞舞的景象。

「我记得还有气球贩卖机吧。」

「有有有，我妹常缠着要我爸买给她。」

天花板总是悬浮着许多孩子不小心放手飞掉的气球。妹妹都会小心翼翼地拿回家，隔天看到气球消风，就会哭成泪人儿。

其他客人也纷纷指着照片墙聊起从前的回忆。听到不认识的大叔大声说：「好怀念喔～」我也在内心点头同意。

把展示看完一圈后，我们走进位于同层楼的Millet咖啡馆。Millet咖啡馆的招牌就是冰淇淋甜点。我点的是巧克力百汇，阿胜点了抹茶百汇。

「我们事务所也设置了透明塑胶布和压克力板作为防疫对策，但这真的有意义吗？」

隔着一面压克力板坐在我对面的阿胜说道。

「孩子们学校的活动也都取消了，真的很可怜。我家老大今年要搭『湖之子』，但这次没过夜，当天就回来了。他说运动会也是各年级分开举办。」

「湖之子」是滋贺小学生五年级时会搭乘的教育用船只。我嘴上说着对啊好可怜，但内心觉得小孩子应该没那么在乎吧。至少我就不是那么喜欢参与学校活动，换成我，说不定还会觉得省了很多麻烦。

「同学会也要延期了，好可惜喔。」

我顺着话题说，就看到阿胜的脸垮了下来：「真的很遗憾。」

举办同学会的计画取消，是三月下旬的事。二月下旬其实就已经不知道办不办得成，但当时大家还抱着「说不定到夏天就没事了」的乐观心态。不过眼看学校停课、各种活动也纷纷取消，阿胜决定将同学会延期。

「啊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！」

看阿胜不甘心地抱着头的样子，我忍不住脱口而出：「你就这么想办喔？」

生活又不会因为跟同学见面发生什么变化，这正是所谓「不必要、不紧急」的活动。

「当然想啊～」阿胜没有不快的意思，用轻松的口吻说道：「小学是很特别的嘛。升上高中、大学，遇见的人也就是那些了吧？反观小学，是把正好在同一年出生在附近的人聚在一起，会遇见各式各样的人啊。」

确实，像阿胜这么有为的律师，跟我这个没出息的上班族，如果是长大之后才认识，怎么想都不可能意气相投。这个道理我是认同啦，但还是忍不住想到，阿胜自己还不是把两个儿子送去考大学附小？

「去年在西武遇到大家，一起在事务所喝酒聊天，真的很开心。这些年来我们走上不同的人生路，但有些事还是只有一起度过小学六年的朋友才会懂的。一想到这就很感慨。我今后也想好好珍惜这样的友情。」

听阿胜热烈的倾诉，店员端着冰淇淋过来了。

「两位久等了，巧克力百汇是哪位的？」

淋上巧克力酱的霜淇淋装饰着草莓、香蕉和松饼。我忍不住牵起嘴角，拍下根本不打算上传的照片。

「好想在西武还在的时候办喔。」阿胜用跟冰淇淋不搭的沉痛表情说。我一面品尝在嘴里慢慢融化的霜淇淋，一面想着可以说什么来鼓励他。

「既然现在有时间了，不然慢慢找找看那些联络不上的人怎么样？」

听到我的提议，阿胜的脸色亮了起来：

「也对！我会努力找的！」

看阿胜挖了一大口霜淇淋，我松了一口气：

「同学的LINE群组已经有大概一百个人加入了吧？」

「嗯，另外还有联络上二十个人，剩下八十个不知道在哪。很可惜的是，也没找到拓郎。」

我原本还偷偷期待他会不会有什么律师特别的寻人管道，看来是没这种东西。

「脸书我找过一轮了，再来上推特找找吧。」

「推特应该没什么人会用本名吧？」

「我就是用本名啊。」

我们吃完冰，结完帐，走出Millet。

「胃有点胀呢。」阿胜摸着肚子说。

「我们是大叔了嘛。」

店门口的展示柜上，松饼、冰淇淋、三明治、义大利面的食品模型，五颜六色地陈列着。小时候只有在特别的日子，爸妈才会让我们吃冰淇淋百汇，我跟哥哥和妹妹三个人总是兴奋地烦恼要点什么好。

许多店家已经先行撤出，转移阵地重新开幕了，但Millet会留在这里跟西武大津店一起结束营业。一想到Millet收掉之后，这些食品模型将何去何从，我的心就有点痛，忍不住别开视线。

到了八月，《晃悠情报》开始在西武大津店做结束营业的倒数连线报导。萤幕里的LED告示板显示「距离关店还剩29天」，就在告示板旁，一个穿着西武狮队球衣，看起来大概是国中生的女生，拿着迷你球棒站在那。她直盯着镜头，很明显就是为了入镜。我还以为现在的小朋友都对电视没兴趣，看来也不尽然。

之后，国中女生每天都出现在电视上。我不以为意地在推特写：「狮队女孩今天也有入镜呢。」发了出去。

工作结束后看了一下手机，阿胜传了LINE来。

「之前聊过那个叫TAKURO的帐号，好像有在看《晃悠情报》。他感觉很关心西武，说不定真的是拓郎。」

「拓郎这个名字是菜市场名，而且说不定是假名字。」

我回覆蛮不在乎的内容，心脏怦怦跳着。阿胜把他说的那则推文连结传了过来。

「我回覆他试试看。」

「不要啦，又不知道他是什么人，还是算了吧。」

「如果弄错，对方应该不会回吧。只是直觉，但我总觉得这个人离我们很近。」

我想了想，已读不回，把手机画面切回桌面。推特图示显示着鲜少出现的红色通知。

──我是大津市马场小学毕业的吉岭胜。有些事想请教您，所以追踪了您。请问方便跟您私讯联络吗？

我把手机切成休眠模式放在电脑键盘上，仰头望着天花板。

TAKURO是我在推特上的假名。

创帐号的时候，我不想用本名，就输入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TAKURO。头像是随手拍的天空照片。

自从被相泽同学和阿胜发现之后，我发文都很小心避开特定的名词。最近发的文都是像「在家工作赞啦」或是「满街都在卖口罩」这种，随便哪个上班族都会写的内容。我完全没提到《晃悠情报》或是西武大津店，没想到「狮队女孩」这个关键字会被阿胜注意到。

我再度拿起手机，看着阿胜传来的讯息，苦思应该要怎么回覆。事到如今，与其老实招认，不如装傻到底吧。

──您好，请问有什么事吗？

我下定决心回覆私讯。如果是正牌的拓郎，看到「马场小学的吉岭胜」这个名字应该会有反应才对，阿胜就会发现自己认错人了。

我还来不及担心，阿胜就马上回覆了。

──不好意思，我在找一个叫拓郎的同学，以为您可能就是我在找的拓郎，所以就冒昧私讯您了。真的很抱歉，请您不要在意。

看着恭谨有礼的讯息，我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──原来是这样！希望您能顺利找到人。

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，不过想到之后阿胜还是会看我的贴文，心情就很沉重。但阿胜也没做错什么，因为这样就封锁他，我也于心不忍。我也想过干脆把帐号删掉算了，不过还是有人追踪这个帐号，发文给他们看也满有意思的，我实在舍不得让这些追踪者就此解散。

我发觉西武大津店要结束营业的感觉就跟这很像。无印良品也好、Loft也好、双叶书房和百货公司也好，要去的话京都或草津都有。但西武大津店的重要之处在于，将这些店集中在大津市鳰之滨，四散各处是没有价值的。

LINE跳出了阿胜简洁的报告：「好像真的认错人了。」我心想明明就是你擅自怀抱期待，失望也是自作自受，同时也有些许的罪恶感。不惜传讯息给线索如此微薄的推特帐号，可见阿胜真的很想找到拓郎。而且，建议他把时间用来找人的就是我。要是我知道现在拓郎在哪里该有多好。

我又打开Google搜寻「笹冢拓郎」，但除了自动产生的姓名笔划网站之外，什么也没有。如果建立一个「寻找笹冢拓郎」的网站，应该会显示在前几笔搜寻结果吧。但随便把人家的全名登出来也是个问题。

如果是刊登我的名字就没差。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，突然灵光一闪。拓郎或是其他还没联络上的同学，说不定也会上网搜寻其他同学的名字。如果建立一个网站，把同学的名字列在上面，附上「如果你是我们的同学请联络」的表单，说不定就会有同学找上门了吧？

我打电话给阿胜：「我想做一个给同学交流的网站。」简单说明了想法。

「那就拜托你了！」透过电话也能感受到阿胜的兴奋之情。我把手机开扩音放在桌上，立刻在本机环境架设网站雏型。

「除了名字之外，要不要邀请大家投稿留言登出来？」

听到阿胜的提议，脑中浮现了同学的名字和留言排列的画面。看到有其他人参加，应该会有更多人也想写留言吧。

「如果开放谁都能留言，说不定会有人来乱，还是确认过名字和内容再登出来比较好。」我一面设计网页，感觉自己也越来越投入其中。

「不想放本名的人可以用笔名就好，愿意露脸的人也可以放照片，就像是网路同学会一样。」

「唉，这主意超棒的啦！」

眼前彷佛看到阿胜的笑容。像现在这样开心地架设网站，或许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。挂掉电话后，我一面吃着软糖一面继续制作。

〈这是滋贺县大津市立马场小学（现名心动小学）一九九○年三月毕业生的同学会网站。一九七七年度（昭和五十二年四月二日至五十三年四月一日）出生，曾就读马场小学的人，请透过以下表单留言。也非常欢迎中途转学的人参加。可以分享近况、对预定明年举办的同学会的期待，以及对即将结束营业的西武大津店的回忆，什么都可以。

【发起人】吉岭胜、稻枝敬太〉

想到这个点子的两天后，同学会网站顺利上线。为了不让人觉得这是可疑的网站，我们使用跟阿胜事务所一样的网域。「敬太的名字应该要放前面吧。」虽然阿胜这么说，但我只想当辅助的角色，所以就这样了。

我在网页的首页放了心动小学的照片，附上说明的内文和留言表格，底下用对话框的格式排列着照片、显示名称和留言内容。我们请龙二和相泽同学先投稿，上传当范本。

准备万全之后，阿胜在同学群组发出邀请：「我们做了同学会的网站！欢迎大家点这个网址留言给我们。」就在我迟疑着要不要说我也是发起人之一时，「OK」「赞喔」和成串的贴图接连跳出，让我心跳加速。

我原本预期有两、三个人参加就不错了，结果一个晚上就有十个人留言。看着「因为疫情一直没办法回滋贺，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跟大家交流」「看到怀念的名字就参加了，西武要关了真的很震惊」等讯息，我在更新的同时也觉得很有成就感。

网站公开一周后的星期日，我跟阿胜又约在Millet碰面。门口的倒数来到「还剩16天」，让人更深刻地体认到结束营业的那天就在眼前。

「我本来想最后跟家人再来一趟，但两个小孩都说不喜欢吃鲜奶油。时代变了啊。」阿胜说着挖起鲜奶油送进口中。

我也想再来吃最后一次的冰淇淋百汇，有来真是太好了。

「更新同学会网站很辛苦吧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说喔。」

「没事啦，看大家的留言很好玩。」

一开始是抱着能找到拓郎的一线希望才架设同学会网站，现在留言越来越多，就像是真正的同学会一样。因为阿胜在推特宣传，也开始有原本联络不上的同学找上门来。还有人为了回其他人的讯息，传了两、三次留言，感觉就像是以前的BBS一样。

「毕业生人数是两百人，但就读过的有两百二十人左右，这也是一大发现呢。」

有一个从三年级途中转学进来念到四年级，短短不到两年就搬家的田中同学，因为凑巧看到阿胜的推特便传讯息到网站来。

「安田现在住在肯亚也吓了我一跳呢。」

「就是说啊，我记得他从小学就很喜欢佐田雅志（注：さだまさし，日本创作歌手。东京艺术大学客座教授。成名作为《精灵放流》。）。」

同样是六年三班的安田，因为深受佐田雅志的歌曲感动，造访肯亚，爱上当地就移居过去了。看到他传来的讯息上写着移居的原委和近况报告时，我忍不住在电脑前大叫出声：「真的假的啦！」

「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办成同学会。在网路上也有跟大家重聚的感觉，甚至还能联络上原本没办法来同学会的人，真的是太好了。」

压克力板的另一头，阿胜用跟两个月前截然不同的开朗神情吃着冰淇淋。

「我最高兴的是敬太主动提出这个点子。」

突然听他说自己的名字，害我把刚放进嘴里的草莓整个吞了下去。

「我知道敬太会做网站，但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。看到留言每天都在增加，我真的很感动。」

「这没什么啦。」我谦虚地说着，浅浅地笑了。

阿胜会自愿接下各种干事或董事的工作，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成就感吧。离开Millet之后，我在一楼买了老妈喜欢的煎饼回去。

西武大津店结束营业前一个星期，我在确认网站的讯息时，差点忘了呼吸。

「八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，西武屋顶见。」

姓名栏只有「TAKURO」几个字，笔名栏也是「TAKURO」，电话号码和e-mail信箱栏位是随便填写的乱码。

我甚至没有余裕从萤幕撷图，直接用手机翻拍电脑萤幕传给阿胜。阿胜传了一个喜极而泣的仓鼠贴图过来，我突然惊觉现在高兴还太早，冷静了下来。

「但现在屋顶上不去了吧。」我提出非常现实的问题。

「拓郎只知道以前的西武，他一定以为现在还能上屋顶吧。」阿胜有点答非所问。

「但也不保证真的是他，这个留言先不更新吧。总之就我跟敬太一起到楼梯栅栏那。」

没想到会收到拓郎传来的讯息。明明是我们一心期盼的发展，但更怕最后是空欢喜一场。

「电话号码跟信箱都随便打，看来应该是恶作剧吧。」我又传了慎重的回覆。

「最后一天我本来就打算去西武，如果没人来就算了。」阿胜还是抱持乐观的态度。

西武大津店营业的最后一天，八月三十一日，天气非常晴朗。

狮队女孩在我看《晃悠情报》的时候每次都有被拍到，有时候也会看到应该是她朋友的女生一起。想到今天过后就看不到了，就觉得有点失落。也是有点想见见她本人，但四十好几的大叔盯着小女生，光想就很值得报警，想想还是算了。

《晃悠情报》节目一开始就是从熟悉的西武大津店正门口连线。画面上拍到了比平常还要多的人潮，我在其中找到两名狮队女孩的身影，松了一口气。

我关掉电视，把工作搞定，准备出门前往西武赴七点的约。一进店门就看到摆在门口不远处的留言板贴满了留言，在这个时代还能看到这么多手写的文字排在一起实在难得。我刚停下脚步看留言，穿着短袖衬衫、没打领带的阿胜，就提着公事包出现了。

「人好多喔。」

被留言板包围的钟台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五分。店内广播着由于疫情关系，不举办结束营业的纪念活动，但人潮依然在打烊时间的八点前不断聚集。就算再怎么宣导避免群聚，我们怎么能不来目送西武大津店的最后一刻呢。陌生老太太向阿胜搭话，我听见他回答：「对啊，好寂寞喔。」

电扶梯也大排长龙。

「最后机会了，我们走楼梯吧？」

就算人再怎么多，搭电扶梯一定还是比较快。但都最后了，我还是想走一趟楼梯。阿胜也同意，跟我一起穿过咖啡厅旁弥漫着咖啡香的走道，前往大楼梯。

楼梯上偶有一些零零落落拍照的客人，跟卖场的喧嚣截然不同。刚开始爬楼梯时脚步还算轻快，爬着爬着开始喘了起来，加上又戴口罩，更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。才爬上四楼，我的膝盖就开始软了。

「我们被店长骂的地方，是不是就在这里？」

在五楼的楼梯间，阿胜说道。现在的我们就算想跑也跑不动了。

爬上七楼的时候，我跟阿胜同时「咦」了一声。原本挡在那里的栅栏被移走了。

「是已经先撤走了吗？」

我跟阿胜对看一眼、微微颔首，继续往前走。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通往屋顶的门，它就像这四十四年来从未上锁似的咿呀一声打开，外头的热风吹了进来。我和阿胜不发一语地走了出去。

太阳已经下山了，但四周的灯还亮着，看得很清楚。有几个客人拿着手机从屋顶拍摄风景和西武的招牌。围栏损伤累累、涂漆剥落，让人感受到这四十四年光阴的风霜。

「阿胜！敬太！」

我们望向声音的方向，鸟居前站着一个人影。看着阿胜全力狂奔过去，我心想他到底哪来的体力，也一面追了上去。

「拓郎！」

就这么一次，在阿胜开口前我就认出拓郎了。那对浓眉和双眼皮，跟我记忆中的拓郎一模一样。

「阿胜，你完全没变耶！」

「你也是啊，拓郎，没什么变嘛。」

阿胜和拓郎戴着口罩，在西武大津店的屋顶对望。一年前的我完全想不到会有这一天。

我握紧了双手，抬头望向夜空。跟拓郎最后留下的苦涩回忆，终于能在今晚改写。

「那个网站是敬太做的喔！」

听阿胜像是炫耀似的这么说，拓郎往我的肩上一拍：

「很行嘛！敬太以前就是这样，只要认真起来就很可靠。我以前中暑昏倒的时候，他还帮我买运动饮料。」

我想不起详细的状况，但确实曾经在某个炎热的夏天，跑去自动贩卖机帮拓郎买运动饮料。

「是救命恩人了啊！」阿胜佩服地说。

「拓郎，你是怎么找到那个网站的？」我难为情地转移话题。

「我妹在查西武的事的时候，找到阿胜的推特贴给我看，说『这是哥那一届吧？』」

关键果然是西武。我深深感谢素未谋面的拓郎妹妹。

「屋顶平常是关着的。是因为最后一天才开放的吗？」

阿胜这么一说，拓郎啊了一声解释道：「是员工来帮忙打开的。我跟在楼梯上遇到的人一起到屋顶上，员工本来叫我们离开，但其他人说『最后一天了，拜托让我们上来』，他才偷偷放行的。」

「咦，那果然不能出来嘛，我们回去吧。」

阿胜慌慌张张地转身要走，拓郎笑着说「果然是阿胜」，跟了上去。我多停留了一下，拉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屋顶的空气。

「对了，拓郎你怎么会突然转学？」

「那阵子家里发生了一些事，就搬家了。」

「是喔。」

其实我很想问「一些事」到底是什么事，但能见到拓郎，这些都无所谓了。最重要的是我想要三个人一起度过在西武的最后时光。

「好，我们去天堂鸟园吧！」拓郎说，我跟阿胜笑了出来：「早就没了啦！」

我们又好好地看了一次「西武大津店四十四年足迹回顾展」，在Millet前合照，对面积缩小的玩具卖场感叹，在绅士服卖场聊着买第一套西装的回忆。早就熟悉的店面，跟拓郎一起走过又有了新发现。阿胜不断说出跟拓郎的回忆，我边感慨这三十年的漫长时光，边一搭一唱地说着「好怀念呀」。

聊到拓郎住在大阪，我们才知道他现在是垃圾车驾驶。拓郎原来就住在我之前每天通勤上班的地方，感觉真不可思议。

打烊时间到了，广播传来〈萤之光〉的旋律。

「好像毕业典礼喔。」我说。

「我们一起唱吧。」拓郎说着就唱了起来。

「不要闹了，丢脸死了啦！」

拓郎不理阿胜制止，继续唱着走音的〈萤之光〉。我小声地跟着唱之后，旁边跟我们差不多同龄的一群男人也跟着唱了起来，再旁边的人也跟着唱，歌声就这样慢慢扩散了出去。我从没在毕业典礼上哭过，这时却有点鼻酸。

只有东侧的出入口一直开到最后，店长在玻璃门内对外深深鞠躬，拉下了铁门。聚集的人群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录影，大声说着「谢谢」。

在铁门完全关上的瞬间，我吁了一口气，说不上是叹息或是感慨。四十四年的历史就这样结束了。我一语不发地站在原地，看着人墙慢慢散去。

「我明天还要早起，先走了。」

拓郎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。

「留个联络方式吧，电话也可以。」阿胜哀求似的说，拓郎说着「真拿你没办法」，看起来却没有不甘愿的样子，干脆地掏出手机。

在他们交换联络方式时，我拿出手机打开推特，写下「谢谢这些年的回忆」，上传了铁门刚拉下时的照片。阿胜看到这则发文，会发现TAKURO就是我吗？还是会认为这个人也只是正巧在附近呢？

「明年办同学会，你一定要来喔！」

「我能去就去。」拓郎留下这句话，往车站的方向走去。我跟阿胜也一直望着同一个方向，直到看不见拓郎的身影。

「多亏敬太才能见到拓郎，谢谢你。」阿胜转向我说道。

或许真的是这样吧，但我忍不住想耍帅：

「别谢我，谢谢西武吧。」

除了我们之外，还有其他舍不得走的客人也逗留在附近。感觉真的就像是一场毕业典礼。正当我想继续沉浸在余韵里，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拿着塑胶布走来，将路边的招牌盖了起来。

第一卷 串连成线

当成濑明莉走进一年三班教室的瞬间，我不禁双手抱头。今天是滋贺县立膳所高级中学的开学典礼，没想到我偏偏跟最麻烦的女生同班。彼此的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同学，看到成濑就像是看到琵琶湖出现鲨鱼似的全都僵住了。

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，再度打量了一下成濑。我们之前就读的大津市立心动中学穿的是西装制服，看她穿水手服的感觉很新奇。但重点不是这个。

成濑顶着一颗大光头。

如果这时有人吐槽：「成濑，你是加入棒球队了吗？」那个人一定会成为英雄吧。这是在高中第一天确立绝佳地位的好机会，但对我这个生活在阴影中的人来说，这样做的门槛实在太高了。而且我更害怕万一大家误以为我跟成濑很要好，会对我避之唯恐不及。成濑的死党岛崎美雪，一定能做出最精准的吐槽吧，可惜她念的是别间高中。

我暗自期待班上其他人开口，但教室里一片死寂。成濑不以为意地确认贴在黑板上的座位表。座位是照座号排的，成濑是三十一号，她在走廊数过来第二排的最前排座位坐下。我、大贯枫是十二号，位子在靠窗第二排的最后面，所以全班同学的反应尽收眼底。有人完全不在乎成濑、有人不时偷看，也有人毫不掩饰地直盯着她。

另一个一样是心动中学毕业的高岛央介，我行我素地滑着手机。他原本就是文静宅男型，不是那种会挺身而出的个性。真希望有会吐槽成濑的男生。

在近年来提倡包容多元性取向与外貌的风气下，「吐槽光头的女高中生是不好的」，这样的认知当然值得欣慰。但有个白目点的人跑去问也不会怎样吧。我盯着成濑灰色的后脑勺，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稍。

我到昨天还在想像上了高中可以转换形象。上高中后，人际关系就可以全部归零重来，我不敢奢望打进上流小圈圈，但至少要进入中间的团体。可以自在地跟男生聊天，交男朋友，然后成绩也还过得去，学校活动也积极一点参与。为了达到这个目标，第一印象很重要，所以我下定决心跑了一趟发廊。发型整理好，看到镜子的时候，我忍不住「哇」了一声。我这样满怀期待的心情，全都被成濑的光头给吓飞了。

之后前往体育馆参加开学典礼，我得知更惊人的事实。成濑是新生致词代表，不知道是因为她是入学榜首，或是因为其他原因而获选。成濑站上讲台的瞬间，现场虽然一片寂静，却感觉得到隐约的骚动，只有一年三班的学生像事先知道随堂考题目一样特别冷静。成濑用清亮的声音读完致词稿，完美地行礼，回到座位上。

成濑从小学就常常领奖，琵琶湖绘画比赛获得琵琶湖博物馆长奖、大津市民短歌比赛得了大津市长奖，全校朝会的表扬时间她可以说是固定班底。在绝大多数扭扭捏捏的领奖者当中，就只有成濑堂而皇之地面对校长，敬礼的顺序和时间点也非常完美。我也曾经因为读书感想得佳作上台领过奖，但在众人的视线下，连敬礼都做不好。

开学典礼结束后，大家回到教室，听老师说明接下来的行事历，第一天的上学日便结束了。

我家是距离高中约八百公尺的透天厝，还不到需要骑脚踏车的距离，所以走路上学。跟以前国中时要爬坡的通学路比起来，这段路算平坦好走。开学典礼结束后，许多家长都在校舍外等着接孩子，但我妈已经自己先走回家了。

「为什么明莉剃光头啊？」

一回到家，妈妈开口就这么问。妈的语气听起来绝不是在嘲笑成濑，只是单纯感到困惑而已。我也随口应声：「不知道为什么耶。」

「明莉从小就是个有点怪的孩子呢。她上次得的那是什么？剑玉的大津市冠军吗？」

去年秋天，在BRANCH大津京购物中心举办了比赛指定动作完成次数的剑玉（注：又称剑球、托球，日本传统民间游戏。剑为十字木头的部分，玉为球体。）大赛，成濑整整四个小时没有掉球，最后是主办方喊停，将冠军颁给成濑。这项壮举我只在《近江日报》读到，但完全可以想像现场的大人们困惑的样子。

「她妈妈明明是普通人啊。」

「就是啊。」我回了这么一句，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。究竟何谓普通是个大哉问，不过如果不起眼就叫普通的话，那成濑一点也不普通。

我跟成濑的相遇，就是在九年前的这个时候──大津市立心动小学入学典礼当天。我之前上的是比较远的幼稚园，所以全班同学没一个认识。五叶木幼稚园的同学以成濑为首，形成了最大的小团体，我听见不认识的妈妈们交头接耳地说：「跟明莉同班就可以放心了呢。」

实际上成濑确实很优秀，不管哪一科成绩都是最好的。低年级时我很单纯地觉得她好厉害，但眼看成濑总是淡然地做出成果，我也越来越不爽。其他女生好像也跟我一样，后来大家开始避着成濑。

上了五年级，我们又再度同班。这时已经没有人叫她「明莉」，大家总是窃窃私语地笑着说：「成濑那个样子实在是……」

就算大家明目张胆地排挤成濑，她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在意。上厕所、换教室都独自行动，体育课要两人一组的时候，成濑一定会落单，但她也是一副「班上人数是单数总会有人落单」的表情，毫不在乎地跟老师一组。大家私底下也在取笑她，但成濑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听见。

五年二班的女生分成上流、中间、下等三大群，我就是在这时候意识到自己属于下等的那一群。跟男生自在互动、漂漂亮亮的是上流群体，一群女生自成一国、开心混在一起的是中间群体，不属于以上两者、不起眼的人就是下等群体。而有一个人不隶属于任何群体、彷佛飞人般的存在，就是成濑。

对我们来说，成濑是最好的替死鬼。如果不是成濑，上流群体的矛头就会针对我们而来。

成濑在朝会领到奖状那天，班上的领头羊凛华和铃奈，从成濑的置物柜拿出装着奖状的黑色证书筒。我们这群隐约察觉到接下来的发展，全都僵在原地看着她们。她们两个向我们走近说：「要不要把成濑的这个藏起来？」

不用想都知道拒绝才是对的，但要是拒绝了，可以想见接下来我们的立场会如何。就在我们支吾不语的时候，凛华突然点名我：「好嘛，阿贯你这么聪明，一定可以想到要藏在哪里吧？」

我不否认当时在满心困惑中闪过了一丝喜悦。就连我向来不喜欢的「阿贯」这个昵称，听起来也充满凛华释出的好意。

就在伸手接下证书筒的下一秒，我从窃笑的凛华和铃奈身后看见成濑的身影。得救了，我心想。

「啊，这个，掉在地上了。」

我走向前，将证书筒递给成濑。成濑接过证书筒，一语不发地直视我的双眼。我被她眼中满满的敌意震慑到说不出话来。

成濑接着将视线转向凛华和铃奈。她回到座位上后，凛华和铃奈扯开嘴角笑着说「什么跟什么啊」，但很明显是在逞强。

都是高中生了，应该不会有人做出藏东西这种幼稚的举动，但说不定还是会有人看成濑不爽。我可不想再跟那时一样扫到台风尾。我看着今天发的年度行事历，思索着到底该如何应对才是正确答案。

隔天班会时间进行了自我介绍，我原以为就是照座号顺序，没想到导师多此一举地让一号和四十一号猜拳，谁赢了就从谁开始，结果变成从后面开始。成濑先自我介绍，说不定会加深我跟她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印象。我内心暗自祈祷她不要说校名，但成濑坦然说了：「我叫成濑明莉，大津市立心动中学毕业，住在鳰之滨。」

而且成濑还带了她的剑玉，特地把讲桌搬到一旁表演起来。红色木球在大盘、中盘、小盘、剑尖跳动，飞行球这招成功后，还露了一手让球消失的魔术。为什么成濑要这么出风头呢？我悄悄叹了口气。在短暂的寂静之后，响起了拍手和欢呼声，全班同学都笑着鼓掌。成濑倒是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的样子，面无表情地将讲桌复位，回到座位上。

接下来一扫刚才的紧张氛围，自我介绍也跟着轻松起来。原本了不起说说自己喜欢的学科、国中时参加的社团，结果之后大家也提到喜欢的YouTube频道，或是国中时发生的糗事之类充满亲切感的内容。

我也一面听着其他人的自我介绍，一面在脑中组织自己要说什么。我喜欢玩电动，但要说哪一款才是大家都喜欢的呢？宝可梦吗？还是明星大乱斗？或是动森？只要说出喜欢的角色，说不定有同样兴趣的人就会来找我聊天。

轮到我的时候，我站到台前：

「我叫大贯枫，大津市立心动中学毕业，平时走路上学。」

我的视线无意间向左飘，跟成濑对到眼。她的眼神中没有杀气，却也看不出在想什么，加上那颗光头又更让人毛骨悚然。我在脑中写下的便条纸就像瞬间被风吹走似的。

「我、我国中参加桌球社，呃，擅长的科目是……国、国语，请多指教。」

就像不良范例的自我介绍，有人听了会想跟我当朋友吗？同学们似乎也听累了，掌声零零落落。没想到就这么干脆地暴露出自己无趣的本性，早知道就不要看成濑了，但千金难买早知道。

午休时间，坐在我前面的大黑悠子向我搭话，跟我一起吃便当。悠子的自我介绍跟我一样平凡，裙子也很长，浑身散发出一股下等群体的氛围。我想自己果然就是适合跟这种人在一起吧，并告诉自己不能瞧不起宝贵的朋友候选人。

「我可以叫你小枫吗？」

「嗯。」面对这个摆脱「阿贯」的大好机会，我在她语音未落时就急着应声：「我也可以叫你悠子吗？」

「当然可以。」

确认彼此的称呼方式总让人有点难为情。

「这一班名字A开头的人也太多了吧？我还是第一次座号是二位数呢。」悠子说。我一面想着有没有什么机会能成为班上主流的话题，一面附和：「就是啊。」

「小枫，你家住得很近吧？好羡慕喔。」

悠子住在甲贺市，早上六点多就得出门，转乘两次才终于到膳所本町站。刚刚听大家自我介绍，我发现班上同学来自县内各处。如果发挥自己在地人的优势，提供当地资讯，说不定有机会跻身社交焦点，但我实在想不出能让高中生感兴趣的资讯。

「悠子想好要参加什么社……不对，要参加什么队了吗？」

膳所高中的社团叫校队，听说去年度的新生有九六％都入队。我国中会加入桌球社，只是因为从国小就很要好的朋友邀约，但一直打不好，并不打算上了高中还继续打。

「还没决定，要不要一起去参观体验？」

先不说要不要跟悠子参加同一队，至少现阶段可以免于独自活动确实值得高兴。我跟悠子之间连起了一条细细的线。放眼教室，可以看到四处聚集了许多小圈圈，人与人之间的线串连了起来。这些线，会慢慢像蜘蛛网似的彼此串连、巩固群体，然后形成阶级。不像小朋友的连连看那样，光看黑点的配置就知道答案。人际关系往往会在意外的点与点之间串连成线。

我每年都在班上的角落，像是要画出人物关系图般仔细观察交友关系。国中小学就算重新分班，也还是会有认识的人同班，只要能在既有的关系图上做出微调就很好了。高中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打掉重练。在高中华丽改变形象是无望了，我决定找到不显眼的舒适圈。

我放眼望向成濑的位子，发现她人不见了。一定又是自己一个人晃到哪去了吧。我实在没办法像她那样，毫不在意旁人眼光地活着。

「还有其他人也是心动中学毕业的吧？有谁啊？」

悠子的问题让我心头一惊：

「啊，我看看，高岛同学和……成濑同学。」

「成濑同学是那个表演剑玉的吗？」

看来她对成濑是心动中学毕业这件事没有留下印象。想到刚刚那些担心没意义，我不禁有些沮丧：

「嗯，但我跟她也没什么交集啦。」

我跟成濑最接近的时刻，就是小五的证书筒藏匿未遂事件，她就算不记得我的名字也不意外。

放学后，我和悠子一起参观了英语队、摄影队、文艺队，每一队都对我们很亲切，实在是无法决定。

「对了，我也想去看看歌牌（注：使用印有和歌诗集《小仓百人一首》的纸牌来玩的纸牌游戏。）队。」悠子说。

膳所高中的歌牌队，每年都会晋级全国大赛，是赛场名校。大津有许多关于歌人（注：日本传统诗歌形式的和歌创作者。）的神社佛阁，学校也常出相关的作业，对歌牌多少是有点熟悉，说不定也可以挑战看看。

一走近讲堂二楼的和室，就听见里面传来《百人一首》（注：日本镰仓时代歌人藤原定家挑选一百位歌人汇编而成的诗集。）的咏唱声。

「安静一点比较好吧。」悠子小声地说着往里面探头，就看见一个光头女生跟对战对手相对坐着的身影。才读出上句的第一个音，她就像棒球队员滑垒似的往敌阵的牌大胆扑出上半身，从四散的牌中取出一张。

「成濑学妹好快喔！」

「如果能学会更精练的动作，一定能升上A级。」

在学长姊的称赞中，成濑依然不动声色。我听说她国中参加田径社时就拼命练长跑，在歌牌队有办法跟队员们好好相处吗？连我这个局外人都忍不住担心起来。

「要体验歌牌吗？」穿着黑色T恤的学姊走过来询问。

「喔，这不是大贯吗。」成濑看到我，举起手。突然被她这么一叫，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说不出话。

「大黑也一起啊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」悠子十分惊讶，成濑也一脸诧异：「自我介绍的时候，你不是说你叫大黑悠子吗？」

「成濑同学要加入歌牌队吗？」

「我是这么打算，趁着春假看完了整套《花牌情缘》（注：末次由纪以竞技歌牌为题材的漫画作品，并改编为动画及真人电影。）。」

「《百人一首》你都记起来了吗？」

「『决字（注：确定歌牌的决定字，听到决字无须听完整首就能抢牌。）』都记起来了，但今天是第一次实际抢牌。」

「好厉害喔！」悠子忍不住赞叹的同时，我只能在一旁陪笑。我才不想跟成濑加入同一队。虽然很想赶快离场，但看悠子兴致勃勃的样子，我决定陪她参加体验课。

我们分配到的是针对初学者，浅浅标出决字的歌牌。一面听学长姊讲解，一面将牌排好，听咏唱的歌牌内容抢牌。我始终提不起劲，只抢就在眼前的牌。在不远处跟学长姊对战的成濑，抢牌动作依然十分激烈，光是要把乱掉的牌排回来就花了不少时间。

体验完歌牌队后，我们结束了校队参观，打道回府。

「小枫想好要加入哪一队了吗？」

「嗯……还不晓得耶。」

「我是想加入歌牌队，但我家太远了，感觉好累。」

悠子这么说，让家就住在附近的我产生一股愧疚感。

「我回家再想想。掰掰。」

「掰掰。」

光是参观校队就累坏了。刚走进超商想买点甜的，就看到岛崎。看她穿着跟我们不同的制服，我再次体认到我们已经不同校了。

「啊，阿贯！」岛崎结完帐看到我扬声打了招呼：「你的发型很好看耶。」

她注意到我的发型让我很开心，忍不住伸手撩了一下头发。新同学不知道我以前的发型，没人提起也是没办法的事，但难免有些落寞。

「你去烫直了吗？好漂亮喔。」

到上个月我都还顶着毛躁的自然卷，明明应该顺着地心引力垂下的头发，整个蓬松横向发展。我总是维持一定长度，不剪太短，绑成一束，但老是整理不好。

我在春假下定决心烫直，花了五小时好不容易获得一头直发。这下总算跟普通的女孩子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了。

「对了，你知道吗？成濑剃了光头喔。」岛崎笑着说。

「嗯，我跟她同班。」

「唉，是喔？感觉怎么样？」

岛崎毫不掩饰对成濑的好感。小五的时候也一样，女生在讲成濑的坏话时，岛崎总是悄悄地淡出。虽然没看过她在教室跟成濑说话，但能明显感受到她没有跟成濑的敌人站队的意思。

成濑被地方电视台报导为「天才泡泡少女」是个转捩点。节目播出隔天，包含岛崎在内的中间小圈圈女生围绕着成濑。凛华和铃奈还是冷冷地说着「上电视也太蠢了吧」，我们这些下等群体也没有靠近她。但也有男生说「成濑好厉害」，可以感觉到整个风向都不一样了。

上了国中后，成濑和岛崎组成搭档讲漫才，在校庆表演段子。还听说她们参加M-1大赛。

我说了成濑露了一手剑玉和魔术表演，抓住班上同学的心，还在歌牌队如鱼得水的事，岛崎非常开心地说：「果然很有成濑的作风。」要是哪天成濑失去「成濑的作风」，岛崎会抛弃她吗？不，岛崎一定会接受全新的成濑吧。

「下次再跟我说成濑的事吧。」岛崎挥挥手离开了。

就算对我没兴趣，也不该这么说话吧。难道她以为我也对成濑有兴趣吗？我烦躁不已，买了平常不会买的、挤了满满鲜奶油的布丁。

隔天早上，悠子说她决定加入歌牌队。

「高中生活就这么一次，我不想留下遗憾，决定挑战看看。」

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也要加入，但悠子看起来没有要约我一起的意思，话题转到了回家作业。

我懒得管校队活动，一放学马上回家，结果不到四点就到家了。如果有比赛到家时间的「回家队」，我肯定有机会成为强力选手。输在起跑点，就这样继续过着不起眼的高中生活，或许才是我的作风。国中开学时也是这样，我原本期待跟来自其他小学的人相处会有什么改变，结果什么也没有。我努力摸透班上的权力结构，努力不落单、不被霸凌。

我会这么恐惧被霸凌，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，有一个住在滋贺县的小四女生，因为受到霸凌跳楼自杀。

之前也看过小孩自杀的新闻，但住在同一县内同龄女生的自杀事件，令我大为震撼。她一定也是看着琵琶湖长大的，还活着的话，明年就可以搭「湖之子」渡轮了。

霸凌能彻底消灭当然最好，但我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。不引人注目、不被孤立，平安度过求学生涯，是我所能做到最好的办法。

其实头发本来是想更早去烫直，但不想被同学觉得我爱漂亮，所以一直忍着。注意不变胖也很重要，于是也克制着不吃甜食。多亏这些努力，我一路平安顺遂地从国中毕业了。

我想着至少功课要好好做，打开数学题库的瞬间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：现在开始认真努力念书，有办法考得上东大吗？因为害怕成绩太好也会显眼，一直以来都避免太用功。觉得还可以再努力一下的时候，也会在心里踩煞车，告诉自己念到这边就差不多了。国中期间的复习考，我总是保持在第十名到二十名之间。其实有成濑这个万年榜首在，这方面或许是我担心太多了。

只要决定以考上东大为目标努力念书，交不到朋友、没加入校队活动，就全都能合理化了。

好，试试看吧。

订下明确的目标后，我突然觉得神清气爽了起来。

考上东大当然是很好的目标，但要是因为以东大为目标而让大家觉得我难以接近，就本末倒置了。我依然留意着跟班上同学维持良好关系的友谊线，开始背起英文单字库。

距离大学考试的时间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，但我有家离学校很近的优势。一想到大家把时间耗在通学的时候，我可以在书桌前多做几题，就觉得身处这样的环境真是太幸运了。

我也跟家人说了想考东大，妈的反应是「考得上吗？」「京大比较近啊」这种很实际的考量，爸则莫名乐观地说「枫一定考得上」。小我三岁、喜欢猜谜节目的妹妹说，「姊姊如果也能上《东大王》（注：TBS电视台的猜谜节目，以东京大学在校学生为主要班底。）就好了」，但我实在不觉得自己适合上猜谜节目。

到了五月下旬，我依然跟悠子一起吃午餐。我以为她会以队上的人际关系为优先，但或许是因为班上加入歌牌队的只有成濑，她还是维持着跟我的关系。这下至少到三月都不用担心落单了吧。

据说成濑在歌牌队逐渐崭露头角，正在为了取得段位拼命练习。

「成濑同学会跟歌牌队的人聊天吗？」

听我这样问，悠子露出为什么要这么问的表情：

「嗯，会聊啊。大家都叫她莉莉。」

我无声地重复了「莉莉」，跟想像实在差太多，嘴里有种沙沙的感觉。

成濑在班上依然我行我素。这在小五让她成为女生排挤的对象，但到了高一就只是在大家觉得「这人有点怪呢」的状态下平安度过。她的头也变成黑色，让人有点怀念灰灰的时期。

跟成濑一样，我的头发也长长了，每一根头发都在自然卷的威力下开始蓬起来。当然跟以前比还算是在直发的范畴内，想到往后要反覆烫直就心累。我瞬间闪过不如剃光的念头，但实在不想让人觉得我在学成濑。

学校开始为七月的湖风祭做准备，可以看出学生之间越来越团结。我们班决定做鬼屋，我跟悠子一起加入不起眼的大道具组。

真要说的话，与其把时间花在这种事上，我宁可用来念书，但也不想制造任何树敌的机会。我跟其他组员也稍微熟到会聊几句了。有人主张积极参与学校活动才是高中生活的本质，这心情我懂，但真的不想把精力用在念书以外的地方。

所幸用功念书的成果十分显著，期中考的成绩也很不错，不枉费我把任天堂Switch封印起来。我跟补习班老师说想上东大，老师说只要这样努力下去很有希望。

星期六我会去补习班的自习室专心念书。补习班在怦然心动坡上，往那边走去的路上会看到成濑和岛崎在马场公园练习漫才。偶尔会有带着小孩的家长停下脚步观看。

我小心不被她们发现，往公园的反方向加快了脚步。马路对面、原本是西武大津店所在地的地方，已经开始动工盖起公寓。平常总是不经意地走过，这时却突然对西武已经不在的事实感到一阵落寞。

之前就听说在湖风祭前后情侣会突然变多，一年三班也不例外地弥漫起甜蜜的气息。我捕捉着谁跟谁告白的小道消息，更新人物关系图。也有人跟学长姊或别班的交往，人际关系向外拓展；有人脱离了原本的群体；也有人维持着原先的关系线。有一入学感情便很好，就这样成为情侣的人，也有出乎意料的组合，就像看实境秀节目一样有趣。

我原本决定这样事不关己地看戏，没想到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。

「大贯同学，要不要一起回家？」

走出校门听到有人叫我，一回头，看见同班的须田直也站在身后。须田跟我一样是大道具组的，聊过几次，但聊天内容应该不会让他对我产生好感。他态度和善，对我们女生一点杀伤力也没有，没想到他会朝我抛出线来。

我记得须田说过他住在草津站附近的公寓，怎么想都不可能跟我这个走路上学的人顺路一起回家。

「为什么找我？」

须田稍微看了一下周遭，然后说：「大贯同学，你想考东大吧？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须田拉开背包，我看见《东大英语1》的绿色封面。这是补习班的教材，我也用同一本。

「我无意间看见你的书包里也有这本。我是上草津站前分校。」

我一语不发地垂下视线，须田又开口：

「就是、那个，我不是说要交往什么的，只是想说如果能交流资讯就好了。」

虽然希望马上就被戳破，但我反而觉得这样也不错。感觉围绕着我们的云雾散去，须田脸上的黑框眼镜，连镜架我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「我正准备回家念书，须田同学要一起来吗？」

我脱口而出的下一刻，就为自己这么大胆的邀约感到后悔，但我们已经确认了彼此不是那样的关系。须田说「大贯同学不介意的话就好」，跟着我回到家里。

打开家门锁的瞬间，猛然觉得麻烦起来。我的房间是打造成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，不适合再邀请另一个人进去，上了国中之后连女生都没来过。

我用房间很乱为由带他到客厅，妈跟妹妹都要六点左右才到家。什么都没招待好像也不太好，所以我拿出杯子倒了麦茶给他。

「总之先写数学作业吧？我想知道大贯同学都是怎么做的。」

我原本以为跟其他人一起念书会分心，但须田的存在感薄弱，完全没有影响。我们解完题之后，分享着「这边满难的」「这里可以节省时间」之类的感想。我详细说明如何推导到解答的思考流程，须田也会回一些「我懂」「好厉害喔」之类，让人心情愉悦的话。我一直以为自己有沟通障碍，看来说不定只是没有聊天对象而已。

「八月的校园参观，大贯同学要去吗？」

我在网站上也看到东大会开放校园参观，但现在才高一，没想过要特地大老远搭新干线过去一趟。在疫情之前我跟家人去过迪士尼乐园，后来就再也没搭过新干线。国中的校外教学本来也是要去东京，最后却是伊势神宫和神宫前的托福横丁一日游而已。

「须田同学会去吗？」

「还不确定，大贯同学去的话我就去。」

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，连我自己都明显感觉到内心的雀跃。

我掏出手机再度搜寻了东大的校园参观。那天补习班有暑期课，但为了参观大学，请假应该没关系吧。

「就去看看吧。」

「真的吗？我可以订新干线的票，钱之后再算就好。」

我突然想起除了新干线之外，还可以搭夜巴或用青春十八券（注：JR东日本配合学生假期发行，可不限次数搭乘JR线的旅游套票。）。第一时间想到的交通方式一样，代表家庭环境和金钱观很接近吧。

「如果住一般商务饭店就可以的话，我也可以顺便订两间房。」

听到饭店这个词让我涌现奇妙的紧张感。须田说得面不改色，在意的人似乎只有我，这也让我有些焦躁：

「谢谢。不过新干线跟饭店我也会自己查一下。」

现在进行的是前所未有的计画。我这辈子跟朋友出去，最远只到过京都，现在突然就要一对一单独去东京，没问题吧？

「这两年因为疫情停办，今年有办真是太好了。」须田就像是小学生般天真地期待着。

那天晚上，我说想跟朋友一起去参观校园，妈妈惊讶地说：「你交到朋友了？」要是被她知道是男生感觉会更麻烦，我只说他住在草津、加入化学队这些无关紧要的讯息。

那天起，我跟须田就会传LINE或私讯聊天。或许是因为交到新朋友，让我在不自觉间松懈了吧。跟平常一样和悠子一起吃午餐的时候，她突然丢出意料之外的一句话：

「小枫，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吧。」

说来抱歉，就连悠子讲出这句重量级发言的瞬间，我也在确认其他团体的人际关系变化。对于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，我连否定「没这回事啊」都说不出口。

「我之前就觉得你好像对我没什么兴趣。这也是勉强不来的啦，但也不能明显到让我有感觉吧。」

她的语气十分冷静，但眼神有些游移，看得出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。我在面对岛崎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，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「我犹豫一阵子了，明天中午开始我想去别的地方吃饭。」

这时我才惊觉事情的严重性：

「对不起，我没有那个意思……」

「不用勉强没关系，你就跟须田同学一起吃吧。」

我自认非常谨慎地掌握了人际关系的位置，这时突然觉得被全盘推翻。连我都看得出来的事，悠子当然也看得出来。我忍不住反问：「悠子你呢？」

「我每天早上搭电车的时候都跟一个五班的女生同车，我想跟她一起吃。」

惨败。悠子有另一个通勤电车的小圈子。我没想到家住得近会成为交朋友的劣势，只能又说了一声「对不起」。

「不，我也没那么生气啦，只是想要转换一下心情。小枫，你也转换一下心情比较好。」

我在悠子面前突然变得好渺小，才发现我一直以来都太看轻她了。她也有可能跟班上其他女生联手攻击我。虽然说没生气，但我也不知道再来要拿什么脸面对她。

隔天我发烧了。虽然担心这时要是再请假，我的立场会更危险，不过疫情之后，学校规定就算只是小发烧也得请假。我实在睡不着，躺在床上打开英文单字库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要是悠子有传LINE来，我就能放心了，但手机一直静悄悄的。

傍晚，门铃响了。我想不应门也没差，当作没听见，结果又响了一次。我怀着一丝说不定是有人来探望的期待打开了门，站在门外的是成濑。

「我拿通知单来给你。」成濑递来保健注意事项单，上头印着「早餐一定要吃」这种无关紧要的内容。

「你来干么？也没必要特地跑这一趟吧。」

我脱口而出后也觉得自己有点凶。成濑倒是没有一丝怯意：

「因为我住得近。」她说：「而且我是保健股长，有必要守护班上同学的健康。」

「要你管喔。」

我大力关上门。磨砂玻璃另一头，成濑的身影站在原地几秒，最后转身离开。

看她那个样子，要是我继续请假，她一定会每天来。我打开手机上网搜寻退烧的方法，查到一半，须田大概是听说我不舒服，传了「好好休息喔」的讯息过来，但我没空理他。我回传了「谢谢」字样的皮卡丘贴图，在枕头上铺保冷袋、按可以退烧的穴道，把所有可行的办法都试了一遍。

或许是努力有了成效，隔天早上烧就退了。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看到体温计显示三十六度时，做出胜利的姿势。到学校时，悠子关心地问我有没有好一点，明明是我有错在先。我有点愧疚。

「我昨天跟五班的人一起吃午餐，她们一大群人，我总觉得不太自在。今天开始可以再一起吃吗？」

我好想紧紧握住悠子的手，但又担心这么做她会觉得恶心，还是作罢。

「真的吗？」我努力用开朗的口气问，悠子点了头。

午休时间我把之前一直没说要考上东大的目标告诉她，也解释了跟须田的关系：

「对不起，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，就一直没说。」

「难免嘛。」

悠子也告诉我她念完大学想去当公务员。比起想先考上东大再说的我，她对将来的事更有规画。

「悠子你一定可以的。」我发自内心地说。

校园参观当天，我和须田约好早上七点在京都站碰头。我为了这天又去了一趟发廊。烫直的头发又长出四公分左右的自然卷，我又请美发师帮我烫直一次。原本以为只有发根补烫应该很快，但还是全部都要夹过，最后一样花了四、五个小时才搞定。

新干线我们买了邻座的票，但全程没有聊天都在念书。须田的优点就是不会干扰我读书。我默默地滑动红卡（注：日本学生念书用的工具，利用补色效果，将重点处用特定颜色的萤光笔画起，用红色透明遮色片盖住时有涂黑效果，可作为填空题练习，遮色片拿开就能对答案。），做英文文法题目。

东大地标赤门前，许多高中生和家长拿着手机拍照，就像来到主题乐园一样。我想起环球影城的任天堂园区开幕的时候，也看到一堆以蓝天为背景构图的照片，看到都腻了。

我先陪须田一起去听他想听的工学院课程。我想念文学院，但看到AI研究相关的授课，也觉得好像满好玩。

大教室跟之前去考汉字检定的立命馆大学教室没什么两样，看来不会因为是东大就有多特别。授课开始我还抱着兴趣听讲，听到一半觉得很难就开始放空了。

校园里走到哪都是高中生，就像大津的琵琶湖烟火大会一样人潮拥挤。一想到从膳所站延伸出去、冷冷清清的怦然心动坡，就突然好想家。走在校园里的人看起来都很有都会感，穿着膳所高中制服的我们，就像是跑错棚一样。俐落的便服、没看过的设计感制服，明明平常对穿搭没兴趣，还是忍不住在意。

突然有跟我一样的水手制服映入眼中。这并不是多特别的制服，也可能是其他学校。我把视线转到那个人脸上，差点惨叫出声。对方也发现我们，举起了手：

「喔，真巧啊。」

成濑背着她平常上学用的黑色背包，手上提着大津市在地吉祥物「大津光君」的托特包。她的头发已经留到可以称之为极短发的长度，不至于引人侧目。

「哇，成濑同学，」须田似乎没有我惊讶，跟她聊了起来：「你上午去哪了？」

「我去听理学院的『如何利用ICP-MS进行稀有同位素的分离与浓缩～前往一兆分之一的世界～』。」

成濑拿出讲义，像是要开始解释，我连忙打断她：「我们正要去吃午餐。」

「成濑同学要不要一起来？」须田多问了一句。

对他来说，成濑或许是难得远在外地遇到的同学，对我来说却是极力不想扯上关系的对象。成濑对我应该也没有好感，当然会拒绝吧。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，她居然说「好啊」，一起跟了过来。

学生餐厅采自助餐形式，自己挑选喜欢的主菜跟配菜去结帐。我拿了白饭、起司鸡排和凉拌豆腐，成濑也拿了起司鸡排。因为九年来吃着一样的营养午餐，中午想吃的东西也会变得很像吗？

我和须田在桌边并肩坐下，成濑坐在我们对面。

「成濑同学，你是怎么来的？」须田问。

成濑说她搭深夜巴士，是个人包厢式的座位，比原本预期的还舒适。我起初还时不时应声表示有在听，但对这样的状况逐渐烦躁起来，后来就默默专心吃饭。成濑说起她刚刚去听的那个同位素什么的课，须田也一面听一面点头。

「我下午自己一个人逛。」

反正须田和成濑一样是理科，比较有话聊吧。我站起身，须田漫不经心地说了「那晚点见」。我怕万一跟成濑对到眼又会动弹不得，刻意没看她。

我把餐盘放到餐具回收处之后离开餐厅。原本下午打算去文学院看看，但突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。我想先离开东大，正准备往门口走去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「大贯」。

回过头，成濑独自站在那里：

「我想去个地方，可以陪我吗？」

「须田呢？」

「我想跟你一起去。」

她的态度坦然到就像是不记得在我家发生过的事。从那之后我跟成濑一句话也没说，甚至怀疑那天只是我发烧做的恶梦。

「表情不用这么可怕，不是有句话说旅行就该有伴吗。」

成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，往前走。走出大门、前进一小段路，她走进地下铁的入口。我犹豫着干脆回去算了，但还是敌不过好奇心。

成濑踏进往池袋的地下铁，我们在空位并肩坐下。

「人跟烟火大会一样多。」

成濑这句话，让我体认到我们果然一样是在大津长大的。

「要在哪里下？」

「池袋。」

「那里有什么？」

「去了就知道。」

真是白问。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，池袋站到了。

不用多久，就明白成濑的目的。一走出闸口，「西武池袋店」的字样便映入眼帘，熟悉的西武LOGO随处可见。再次见到大津市民失去的光景，我忍不住捂住被口罩覆盖的嘴巴。确实，这样的感觉，身为草津市民的须田是不会懂的。

「可以帮我拍照吗？」成濑说着将数位相机递给我，站在地下入口面无表情地用手比了耶。路人经过时都一脸「这人在干么」的表情，我连忙按下快门。这里是东京，觉得「这人在干么」才是正常的吧。我一面想着，将相机还给成濑。

进到店里，明明是第一次来，却感到无比怀念。跟西武大津店相较，无论是进驻店铺或商品都完全不同，不过室内的氛围就是西武没错。成濑的眼中泛着泪光，我想笑她未免太夸张，但我胸口也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
「我们到地面上，从外面看看吧。」

就连要走到手扶梯也得一路闪避人潮。我想起西武大津店总是空荡荡的。

走到店外，瞬间错觉自己好像缩小了。西武池袋总店太巨大，大概有我认知的百货公司五间大。光是在西武大津店一楼角落营业的无印良品就有一整栋。还有标示着「池袋站东口」的入口，到底是什么构造啊？

成濑又拜托我帮她拍照。我知道她拉我当旅伴其实是要我当摄影师，越想越火大，就把手机递给她：「你也帮我拍啊。」

成濑拍的照片除了有把我和西武的招牌都拍进去之外，没有什么特别可取之处。

「总店实在太壮观，已经不是百货公司，都快要是一个城镇了。」成濑兴味盎然地拍了各种角度的照片。

「我将来想要在大津盖百货公司。」

可以像这样把这种不知该说是目标、梦想，还是野心的事这么随意说出口，不知道有多轻松。在那种荒凉的地方开百货公司实在是太乱来了，但我不认为反驳成濑就会让她改变主意。

「所以你今天是来视察的吗？」我问。

「对啊。」成濑用心满意足的口吻回答。

回东大的地铁上，我问成濑为什么要剃光头。成濑一脸意外地摸了摸她的极短发说：

「第一次有人问我，大家是都不敢问吗？」

「当然不敢问啊。」看她的反应，不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态。

「不是听说人的头发一个月会长长一公分吗？我在实验。」

实在是莫名其妙到我一时语塞，成濑继续说：

「我是在开学前的四月一日全部剃光的，我想验证看看到三月一日毕业典礼那天，会不会长到三十五公分。」

我忍不住喷笑出来。小学时看着上台领奖的成濑那一头及肩直发，我不知道有多羡幕，总是想着我的头发也像那样就好了。

「也不用全剃吧，只要量好某个时间点的长度，再去计算差异就好了啊？」

我也是把头发烫直后才知道头发长得有多快。

「我想得到更准确的结果。而且去发廊剪，头发外侧跟内侧的长度也会不一样吧。全部一起留长会怎么样，你难道不好奇吗？」

我瞬间被说服了，但要同意她又有点不甘心，就随口说了「也是」。

「不过短发比想像中舒服，我开始觉得要留长很麻烦了。」成濑抓着头顶的发丝说。

「你都特地剃光了，要就做到最后啊。」

我又说了惹人厌的话，但成濑正色点了点头：「大贯说的没错。」

「上次你特地跑一趟，我还那样，对不起喔。」

我鼓起勇气道歉，成濑却装傻反问：「你说什么？」总觉得再解释下去就太白目了，于是我什么也没说。

回到东大的瞬间，成濑丢下一句「第二学期再见」，就消失在人群里。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也想考东大，但问了应该也不会正面回答我。

我看了一下手机，须田传讯息说「我要去听理学院的说明会」，我回他「我去文学院的模拟授课看看」，在校园地图上确认文学院的位置。

独自一人放眼四周，才发现有各式各样的人。刚刚眼中只看到亮眼的人，其实也有很低调的人，也有人穿着随兴的便服就来了。在我画出的人际关系图之外的人，也都活在属于他们的关系图之中。在世界上这么多人当中，能与某人串连成线的机率，可以说是奇迹吧。

我往文学院走去，心想等到第二学期开学，就把今天的事告诉悠子。

第一卷 出发吧！密西根号

在蝉声震天价响的滋贺市民中心，我的目光无法从某位选手身上移开。

这是第四十五届全国高中小仓百人一首歌牌大赛团体战D组第一轮比赛，我们广岛县代表锦木高中，正在跟大分县代表对战。我是候补选手，在会场一角看着比赛进行。

赛场上有四十个人正在对战，唯有端坐在滋贺县代表膳所高中五号座位上的女生，跟其他人不太一样。首先她动作非常大。应该有更俐落的抢牌方式吧，但即使如此，她还是能精准地抢下锁定的牌。抢牌的动作也很特别，我没看过有人抢牌时手臂那样挥。

要是对战对手是这样的人，一定会被打乱步调陷入苦战吧。我边看边想，不知不觉视线就无法移开。她每次一抢牌，绑成冲天炮的浏海就会晃动。在不绝于耳的蝉声中，我彷佛听到不知何方传来的钟声。

「我看到桃谷学姊的瞬间，就听到当当当的钟声。」

「又来了。」

我已经不知道听结希人聊他的恋爱经多少次了。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男女有别之前，结希人就很早熟地说「我长大要跟玲老师结婚」；小学时因为喜欢大学的大姊姊而加入社区社团；国中一入学就为了美女学姊加入管乐队。他会决定报考锦木高中，也是因为这是他在补习班一见钟情的女生的志愿校。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女生在报考的最后一刻改变志愿，最后他们没有一起入学，所以结希人一直在寻找新的邂逅。

「所以啊，我也想加入桃谷学姊参加的歌牌社。阿西要不要也一起？」

「歌牌？」

我知道竞技歌牌，但从来没接触过。听说锦木高中曾经代表广岛县多次晋级全国大赛。

「我在YouTube找了歌牌比赛来看，都没看到像你这么高大的男生，应该会很好玩。再说，你应该很习惯榻榻米上的竞赛了吧。」

虽然觉得八竿子打不着关系，我确实到去年夏天都还穿着白色道服站在榻榻米上。只是因为身材高大这个理由，我从小就被送去柔道教室上课。就像是要回应大家的期待，我一路长到一百八十六公分、一百公斤，但比赛结果总是差强人意。我弟跟我体型一样，就拿到县大赛冠军，实力坚强，所以应该是我不擅长柔道的问题吧。

我放弃柔道，打算上高中开始学些新东西。我之前也跟结希人提过，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找我一起吧。

隔天，我和结希人一起去参观歌牌社。三年级和二年级生加起来总共十二人，全都是女孩子。来参观的新生也都是女生。我一直过着跟女生无缘的人生，如果只有自己来肯定转头就跑。

三年级的桃谷学姊戴着口罩，遮去了大半张脸，但仍看得出是非常有气质的美女，是结希人向来喜欢的类型。我觉得他也该学会教训，试着喜欢不同类型的女生了，但或许这就是结希人的美学吧。

「你好高喔，有在做什么运动吗？」一个看起来人很好、垂垂眼的学姊问我。

「我从小学柔道。」

「哇，好厉害。」

「你的手很大，抢牌应该满有利的吧？」

学姊们围着我兴奋地七嘴八舌，我觉得自己彷佛变成穿着玩偶装的吉祥物。我向结希人投以求救的眼神，但他已经跑去找桃谷学姊聊天了。

我半推半就地加入了歌牌社，但随着练习越来越进步，也觉得满有趣的。相较于学柔道时无法留下好成绩，只因为将就才练下去，两者之间的差异一目瞭然。练习有了成果，我在一年级就取得了初段的段位。

升上二年级，我们赢得全国大赛团体赛的入场券，来到歌牌圣地──滋贺县大津市。

主赛场是近江神宫的近江勤学馆，不过只有一小部分的学校在那边比初赛。主将尾上学姊抽中D组，比赛会场位于相隔一站的滋贺县市民中心，看到老旧的外观让我大失所望。跟我家附近的公民会馆天差地别，甚至让人忍不住想到底是为了什么，大老远搭新干线跑来这里。

不过一想到就是因为在这个会场才能看到她的比赛，就让我觉得冥冥中注定。她以十张牌的差距打败对手的时候，一想到看不到她的动作就让我有点遗憾。她将用完的牌排好，挺直了背脊跪坐看着队友。看到她的样子，我也匆匆忙忙将视线调转向锦木歌牌社。

结果，锦木高中第一战落败。膳所高中晋级第二轮。她面无表情地跟队友击掌，离开了赛场。

「怎么了？看到正妹了吗？」我目送她离去的时候，被眼尖的结希人发现。

「不，没什么。」我连忙否认，却感觉脸上一热。我想起刚刚最后咏唱的牌面是：「爱恋欲藏深／不觉竟已形于色／我心无遁形／此情旁人亦察知／笑问可有心仪人。」我以为结希人只是在闹我，没想到他一脸认真地说：「有喜欢的女生就一定要告诉她啊！」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。

「哪一个？」

我马上就找到穿着背上印有「膳所」的黑色T恤团体，但没看到她的人影。

「好像不在。还要准备下一场比赛，回去吧。」

我只是很在意她的动作，没有想跟她说话、或是接近她的想法。跟被桃谷学姊拒绝后，还期待可以认识新的女生而继续玩歌牌的结希人不同，我只想赶快回到住宿处准备明天的个人赛。

「不不不，这代表她现在落单了啊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耶！」

在一头热的结希人身后，我看见她往这里走来的身影。或许是看出我的神情变化，结希人转过头发现她：「是她吧。

「你好，我是广岛县代表锦木高中二年级的中桥结希人。」

看到结希人直接冲上去找她讲话，我整个人傻在原地。被不认识的人搭话，不管是谁都会有所防备吧。就在我心惊胆颤的时候，她倒是出乎意料地用和缓神情回答：

「我是膳所高中二年级的成濑明莉。欢迎来到大津。」

宛如RPG游戏中村民角色的口吻，让我有些诧异，她平常就是这样吗？

「这家伙好像对成濑同学有兴趣。」

结希人一说，成濑抬起头看我。光是跟她对到眼就让我有些怯懦，盯着她的冲天炮浏海，自我介绍就费尽我所有勇气：「我也是锦木高中二年级，我叫西浦航一郎。」

「是吗。」成濑同学点了点头，调整了一下口罩。「我也想跟你们慢慢聊，可惜待会儿还有比赛。明天是个人赛，后天的话就有空……你们还会在大津吗？」

我跟结希人预计明天晚上回广岛。我想成濑同学也料到这一点，所以想找个台阶拒绝吧。我正为了能安全下庄松一口气，结希人却抢着回答：「嗯，我们还在。」

「那就好，后天上午十点三十分，请你们到大津港。一起搭密西根号吧。」

「密西根号？」

我喃喃挤出这一句，就听见成濑的队友呼唤她「莉莉～」，成濑留下一句「抱歉，再见了」转身离去。

「哎呀，没想到会这么顺利。」

我们前往下榻的雄琴温泉路上，结希人不知道说了几遍。我的心情一团乱，双手抓着电车吊环上方的铁杆，烦恼着这下该怎么办。

「结希人，你又去搭讪女生了吧！」

「是膳所高中的女生吧？你们聊了什么？」

「才不是搭讪呢。」结希人贼笑着：「不是我，是阿西对人家一见钟情啦。」

我感觉不只学姊，连同车厢的乘客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我小力地撞了一下结希人的肩膀，辩解着：「才不是一见钟情咧！」但早已眼睛一亮的学姊根本听不进去。

「阿西吗？」

「所以呢，顺利吗？」

「人家跟他约好后天见了喔！」

我「哇啊」地大叫出声，抱头蹲了下去。

回到旅馆后，在大房间集合的锦木歌牌社成员都丢下明天的个人赛，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成濑明莉身上。

「真的耶，她抢牌的方式好特别喔。」

因为团体赛有在YouTube转播，社员们全都聚在一起看她的赛况。我也跟着再看一次，但影片看不出她现场的气场。在赛场的时候，只有她一个人散发出异样的波动。

「我跟她一样是B级，但个人赛的会场不一样。好可惜。」尾上学姊翻着赛程表说。我是D级，在个人赛不可能跟她对到。

「不过，会有人愿意跟不认识的人约会吗？」

「她该不会是在闹你们吧？」

「要是最后她没来，阿西就太可怜了。」

大家七嘴八舌的，但其实她们说的也正是我担心的。

「成濑明莉同学有得过大津市民短歌比赛的大津市长奖耶！」

「哇，她也参加过M-1大赛！搭档名还叫『来自膳所』。」

「家乡爱有够强烈的！」

我也拿起智慧型手机搜寻，跳出了成濑同学小学时拿着奖状站在大津市长身边的照片，还有穿着球衣跟搭档的合照。总觉得她不戴口罩比较可爱，我想着忍不住害羞了起来。

「感觉是个很厉害的人耶。」

「原来阿西喜欢这种女生啊。」

「我说了我没有喜欢她！」

我当然也曾经对特定的女生怀抱特别的情感，不过都是在聊过几次天之后慢慢产生好感，没有像这样瞬间喜欢上人家的。

「对了，莉莉说要搭密西根号。」

结希人说完，得到成濑同学新情报的所有人，立刻同时滑起手机。

「谁准你叫她莉莉了！」

我一面吐槽结希人，也一面在搜寻栏打「大津　密西根号」，送出后，画面上出现了琵琶湖的观光渡轮。

「这是约会在搭的吧！」

「好好喔，我也好想搭。」

「这不重要啦，明天还要比赛，赶快练习吧。」

我想甩开这样的心情，伸手拿起牌，最上面的歌牌偏偏是：「由良川湍急／船夫摆渡无所依／只得随波去／何去何从不可知／此心爱恋亦藐然。」

我跟结希人在约定时间的十五分钟前，抵达大津港的密西根号乘船码头。要跟成濑同学独处让我感到不安，于是答应了结希人陪同在场的提议。学姊们说着「好想看阿西约会喔！」依依不舍地回广岛。

「我反而希望她不要来算了。」

「不，莉莉一定会来的。」

「你是跟成濑同学很熟吗！」

我没带什么适合的衣服，所以就穿着学校制服的白衬衫、黑长裤。应该说，手边的便服就是运动服，穿制服反而比较好。

我们在大津港附近的商务饭店多住了一天，退房后走路过来。密西根号的码头有很多全家一起来的游客，也有搭游览车的老年人旅行团。

「我们要搭的是十一点出发的九十分钟行程那班吗？」结希人看着售票处公告的时刻表说。每天航行的游湖班次一天四班，周末假日还有夜间班次。

「抱歉，让你们久等了。」

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成濑同学穿着水蓝色洋装，戴着白色草帽站在那边。跟昨天的黑色T恤运动服截然不同，充满夏日风情，非常适合她。就在我语塞的同时，结希人代替我开口：「没有啦，我们也刚到。」

「今天是大晴天，最适合搭观光渡轮了。」成濑望向琵琶湖，微微眯起了眼：「前几天我在商店街抽奖，抽到密西根号的双人套票。你们愿意来正好。」

成濑说着，拿出两张票券。

「唉，这可以给我们用吗？」

「大津市民宪章上明文写着『要以温暖的热情迎接旅人』。对我来说，能招待前来旅行的人是我的荣幸。」

她会邀请素未谋面的我们，似乎是多亏了大津市民宪章。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市民这么忠实地遵守这种东西。

「我有大津市民折扣，不用担心。我去兑换船票，你们等我一下。」成濑说着，转身前往售票窗口。

「我开始期待密西根号之旅了。」

看着结希人的样子，我内心升起一抹不安：

「你该不会对成濑同学……」

这家伙行动的原动力永远都是为了女生，他非常有可能是假装担心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，其实自己想追成濑同学。

「不，不可能。」结希人一秒否定。感觉就像是他觉得成濑同学一点魅力都没有似的，这也让我有点火大。

「我会尽量不打扰你们，中途找时机离开。你就帮成濑同学付一半的船费怎么样？」

这个提议确实有理。其实我很想直接帮她付全额，但意外多留一天也多了不少开销。成濑同学回来后，将船票和介绍手册递给我们。

「成濑同学，你的船票钱我来付吧。」

「不用了，真的不必在意。只要多买点大津的伴手礼回去就好。」

她的态度从容自若，我都要怀疑她该不会是密西根号的船主了。结希人随口应声：「也对，要买点伴手礼回去给学姊们。」

湖畔除了密西根号，还停着一艘船身写着「湖之子」的小船。

「湖之子是滋贺县内小学五年级生会搭的教学船，在船上学习琵琶湖的生物和水质，还有咖喱可以吃。」

我脑中浮现前一晚在网路上看到成濑同学小学时代的照片，她在遥远的滋贺跟我活过同样的时代，感觉有些不可思议。

到了离港前十分钟，我们搭上了密西根号。

「先上三楼吧。」

我们跟在成濑身后爬上阶梯。三楼是落地窗围绕的空间，有舞台和可以自由入座的座位，冷气满强的，非常凉爽。

「今天是大晴天，最适合搭观光渡轮了！」

听到密西根号的船上导览人员说出跟成濑同学一样的话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有个五岁的小孩自愿上台，敲响出航的锣声。

船驶离大津港往北方前进。爬上四楼甲板，吹着风十分舒服。成濑同学坐在椅子上，我也在她身边坐下。结希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让我们独处，拿着手机拍琵琶湖的照片，拍着拍着人就不见了。

「我很喜欢在这边放空。」

我也跟成濑同学一样眺望对岸的景色。琵琶湖乍看之下就像一片海，但没有海潮的气味。空气很清新，船身也非常平稳。

「成濑同学，你常搭密西根号吗？」

「也还好，一年两、三次吧。」

以造访在地观光景点来说，算是很频繁了吧。广岛也有游览船，但我只有小时候跟家人搭过一次。

「搭几次都不会腻，真是艘好船。」成濑同学发自内心地说。我觉得不需要多说什么，也静静地看着天空。

跟成濑同学在一起，即使沉默也让人觉得很自在。跟一有什么事就大呼小叫的锦木歌牌社女生完全不一样。

「西浦，你跟中桥认识很久了吗？」

没想到她记得我们的名字，我脚底板感到一阵搔痒。

「嗯，从幼稚园就认识的孽缘了。」

「我也有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，原本打算没人一起搭密西根号的话，就要跟她来搭。」

「啊，真抱歉。」

「无妨，我跟她随时都可以来。」

我忍不住想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。那个人说话也像成濑同学这样吗？突然有点想见见她。

「成濑同学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练歌牌的？」

「上高中之后。」

成濑同学说她参加了三次大赛，顺利地从初段、二段，升上三段。

「昨天是第一次比B级，果然很困难。要继续往上升，就得再研究漂亮抢牌的方式才行。」成濑的手空挥般地动了动。

「成濑同学，你有什么目标吗？」

「我想要活到两百岁。」

我本来只是想问她在歌牌上的目标，没想到却得到一个这么壮大的理想，让我有些错愕。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，但看她的表情十分认真。

「要活到两百岁……感觉很辛苦呢。」

总觉得否定人家的目标不太好，我就说了最直接的感想。

「以前也没人相信人可以活到一百岁吧。在不久的将来，活到两百岁说不定会是理所当然的事。」

成濑同学说她为了提升自己的生存率，平时就在学习求生知识。

「我认为目前没有人活到两百岁，是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想要试着活到两百岁。只要有更多人想活到两百岁，当中说不定至少会有一个人真的能活到两百岁。」

这时我唐突地冒出了「我喜欢成濑同学」的念头，应该说是自己终于承认了。我想待在她身边久一点，想再多听她说说话，真希望密西根号就这样永远漂流在琵琶湖上。我的眼角余光瞄到结希人拿手机对着我们，但我没心思理他：

「成濑同学，你有喜欢的人吗？」

就算没有，我又有多少胜算呢？今天就得回广岛了，也没那个钱可以常来找她。

「你的意思是想问我，我有没有恋爱对象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成濑同学喃喃地说：「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。」手扶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「西浦你会这么问，是因为你喜欢我吗？」

实在是糗到不行，我真想惨叫着跳进琵琶湖。早知道就不要问这种拐弯抹角的问题，直接把事实说出来就好。

「对不起，当我没说……」

「可以告诉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，是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喜欢我吗？」成濑同学看着我的眼睛问。

「应该就是没有人像你一样吧。」

我在来得及思考之前开口。至少之前遇过的女生，没有像成濑这样的人。成濑同学点了点头：

「原来如此。不过在大津确实没人跟我很像，也从来没有人说过喜欢我。我想或许是我有什么西浦在意的特质吧。」

成濑同学的视线再度投向远方。我是不是该说些更机灵的话？刚刚觉得很自在的沉默，现在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。

「我去绕了一圈，好酷喔！」结希人兴奋地跑了过来，不知道是来解救我，还是纯属巧合。

「也该带西浦看看其他地方。」成濑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站起身，往楼梯走去。

到一楼才发现这里比我想像的还要接近湖面。在船上没有感觉，一看才知道行驶的速度还满快的。说到湖水总觉得是水蓝色，但这么近看实在说不上是蓝色、绿色，还是灰色。

「感觉好像会掉下去，好可怕喔。」

结希人这么说，成濑伸手指向固定在栅栏上的救生圈：「万一真的落水了，只要请附近的人丢救生圈就好。

「如果附近都没人，那就什么也别想，看着天空放轻松就对了。人类吸进空气，身体的二％就会浮出水面。只要口鼻露出水面就死不了。不过淡水的浮力没有海水大，要特别注意。」

听成濑同学滔滔不绝，结希人讶异地看着我。

「成濑同学为了活到两百岁，做好应付所有意外的万全准备了。」

「两百岁？」

看结希人笑成那样，让我想往他的后脑勺巴下去。成濑似乎已经习惯了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眺望着湖面。

来到二楼的船尾，可以看见红色外轮高速运转着掀起水花。据成濑说，现在还以外轮推动的船只在世界上很少见。外轮在湖面搅动出白色泡沫，没多久又回归原先平静的湖面。我和结希人探头看着外轮时，成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要是被外轮卷进去必死无疑，所以我不想靠太近。」

听她这么说我也害怕起来，离开了扶手旁。「太夸张了吧。」结希人说。我看着他心想，这人应该连一百岁都活不到吧。

游湖行程的尾声，我们再度回到三楼的舞台区欣赏音乐演出，驻船歌手演唱了音乐剧和迪士尼电影的歌曲。

成濑随节奏摇摆肩膀、打着拍子，我也跟着一起拍手，有一种跟整艘船融为一体的感觉。其中一名驻船歌手对成濑说：「谢谢你听得这么嗨！」我则是拼命想跟上成濑的节奏。

九十分钟的航行结束，密西根号回到了大津港。

「超好玩的啦！」

下船的瞬间结希人说，明明刚才在听音乐演出的时候一直在滑手机，真是气死人。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成濑回答结希人。我一时说不出话，实在有点不甘心。

「可以帮我拍照吗？」我把手机递给结希人。

「我来帮你们拍纪念照吧。」

差点昏倒。看来对成濑来说，我跟结希人只不过是「旅人」罢了。

「不，我想跟成濑同学拍。」

「啊，这样啊。」成濑冷静地说，拿下了口罩。我们以密西根号为背景，面向结希人。

「要拍啰～笑一个！」

我从结希人手中拿回手机，画面上是表情僵硬地比耶的我，和面无表情直直站着的成濑。

「抱歉，我去个厕所。」

这话说得还真直接，我一面想一面目送成濑走进游客中心。

「阿西，还好吗？」结希人看着我的脸问道。

「什么东西？」

「成濑同学不太一般吧。前天我就觉得她有点怪了，现在看来她真的很怪。你们独处的时候好像也聊不太起来……」

这家伙什么都不懂。从小到大的交情了，怎么还这么不了解我。不过我也知道他是担心，而且还陪我多留了一天，也算欠他人情。我可以听结希人的话就此退出，但就这样回广岛一定会后悔。

「抱歉，让我跟成濑同学独处一下。」

「你认真吗！」结希人睁大了眼睛：「成濑同学哪里好了？」

「少啰嗦，你每次喜欢上新对象时我也想问一样的事。」

话一出口我就自觉说得太过了，但结希人只是苦笑着说：「这么说也是。」

「好了，去吃午饭吧。」从厕所回来的成濑说，结希人则向前踏出一步：

「今天谢谢你带我们搭密西根号，我有事得早点回去处理，就先走了。」

「是吗？」成濑看起来并没有太讶异，淡淡地说：「虽然有点可惜，但也没办法。请务必再来大津玩。」

「我会的。」

结希人小声地对我说「祝你好运」就离开了。

我跟着成濑来到附近的餐厅。原本担心结希人不在会很不安，结果反而觉得解脱了。就像是拆掉脚踏车的辅助轮，感觉可以奔驰到天涯海角。

「这里只要出示密西根号的船票就能打九折，而且白饭用的是滋贺县产的绢光米，可以免费续饭。」

我超爱吃米饭，是可以吃咖喱饭配白饭的程度。白饭可以免费无限续的店，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选择。

「你也喜欢吃白饭吗？」

「非常喜欢。」

成濑的语气爽朗，我忍不住心想要是她说的不是饭而是我该有多好。

「我推荐近江牛可乐饼套餐。」

光是近江牛可乐饼套餐这句话，我就能吃一碗饭。套餐内容有白饭、渍物、味噌汤、可乐饼、高汤煎蛋卷和炒牛蒡。满分一百分。

「要是中桥也能来吃就好了，真可惜。」

确实，近江牛可乐饼好吃到我对于请结希人先走深感愧疚。酥脆的面衣和松软的内馅真的太下饭了。刚刚也是因为饿了才那么烦躁吧，希望那家伙自己也吃了好料。

结果我吃了四大碗的白饭，成濑吃了两碗，吃饱后我们离开店里。

「你喜欢走路吗？」

我没想过喜不喜欢，不过至少不讨厌：

「嗯，没问题。」

「那就散个步吧。」

琵琶湖沿岸有步道，三三两两的人们在岸边走着。

「成濑同学，你住在大津哪里？」

「离这里直线距离大约一公里的地方，既然都来了，要去吗？」

「咦！」

成濑的家是什么样子我是很有兴趣，但还是不要随便带刚认识没多久的男生去比较好吧？我忍不住在心里这么嘀咕。

「不，今天就不去了。」

「也是，会绕一大圈的远路。」

虽然不知道是怎样，总之她似乎同意了。

「离近江神宫很近，很不错呢。」

「是啊，幼稚园的时候我会搭石坂线去捡橡实当作远足。」

一群笑闹着的高中男生迎面走来。其他人是怎么看我跟成濑的呢？平常我根本不会在意，但这时跟他们擦身而过，不知为何有点紧张。

追根究柢，成濑是怎么看我的呢？刚刚的告白，感觉就这样被打发过去了。成濑边走边说着像是「琵琶湖在河川法的规范是一级河川」「最深的地方水深有一○四公尺」之类的琵琶湖小知识，我对她来说果然不过就是个旅人吗？

就在我想东想西的时候，成濑突然停下脚步：

「看起来很烦恼的样子呢。」

我心下一惊，以为自己的想法被她看穿了。顺着成濑的视线看去，一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抱膝坐在湖岸边望向远方。

「那个男的说不定会跳湖，要好好盯着。」

「现在是大白天耶？」

「想跳湖的人大白天也是会跳的。」

就在我们小声交谈的时候，男人突然站起身来。仔细一看，他摇摇晃晃，确实不太对劲。

「不妙，西浦，快去阻止他。」

话还没说完，成濑就冲出去了，脚程有够快。我也全力冲刺追了上去。

「等一下，不要冲动！」

在成濑分散男人的注意力时，我一把抱住男人拼命往岸上拉。

「什么，你们干么！」

「你不是要跳琵琶湖吗？」

「谁要跳湖啊！」

被男人怒吼的气势震慑，我松开了手：

「我们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，以为你想跳湖。抱歉。」

男人一脸不爽地整了整西装。他的头发稀疏，看起来大约四十来岁吧。我是有控制力道，要是一个不小心使出全力可能会害他受伤。

「……我是看这边应该死不了，所以放弃了。」

听到男人自暴自弃的话，我忍不住喃喃吐出一句：「不会吧……」

「您打消念头真是太好了。」成濑一脸感激地用力点头。

「你们是什么人啊？」

「我叫成濑明莉，膳所高中二年级。这一切都是出于我的判断，跟这个男的没有关系。」

「被这么人高马大的男生抓住真的会被吓死耶。」

「毕竟是紧急状况，也是没办法。」成濑强势地反驳：「在这边跳水自杀的话，会被密西根号的外轮卷入造成意外的，请别这么做。」

成濑指向湖面上行驶的密西根号。

「你懂什么啊。」

还能这么有精神骂人，应该是不会自杀吧，但人心实在不好说。

「我的人生经验确实还少，不懂您的痛苦。但我认为自杀实在太可惜了。」

成濑没有一丝胆怯，继续说服他。她怎么有办法这么泰然自若呢？要是那个男的抓住成濑，我该介入吗？我也会怕啊，只能暗自祈祷成濑不要太刺激他。

「您说不定就是第一个能活到两百岁的人类，要是死在这里就没办法达成这个纪录了。」

「两百岁？怎么可能嘛。」

「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，难道您在二○一九年就料到东京奥运会延期吗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歪理！」

「有什么事吗？」两名警察跑了过来，才发现有些行人也远远地往这边看。

「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起口角。」

「这位男士想自杀，所以我们就阻止他了。」成濑指着西装男说。

「没错，我们看他好像有心事，就来跟他聊聊。」我也跟着附和，男人动了动嘴像是要说什么，但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。我不禁想着我懂、我也会这样，跟男人有了奇妙的共鸣。

「你们来得正好，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处理不来。就拜托你们了。」

成濑恭谨地低下头，其中一名警官应该认为西装男心情混乱，将他带到一边温柔地安抚。

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另一名警官对成濑说。

「我是膳所高中二年级的成濑明莉，这位是从广岛来的西浦同学，是我把他牵扯进来的，我会负全责。」

警察问了几个问题就放我们走了，于是散步行程重新展开。

「多亏有西浦在，帮了大忙。」

「我只是在旁边看而已。」

而且我其实超害怕的，但不敢对成濑坦承这一点。

「不，有你在我很放心。我想要是有什么万一，你跟他硬碰硬应该会赢。」

看来我从旅人升格为保镳了，不枉从小吃那么多饭长成大个头。

「我刚刚一直在想，我没办法回应西浦的感情。我现在忙着自己的事，谈恋爱这件事打算等到下半辈子再说。」

我忍不住喷笑出来。这样算来，我还得再等上八十几年。不过成濑如此认真思考、好好地回答，让我很感动：

「看你刚刚跟那个人的互动，让我更喜欢你了。」

看起来令人胆颤心惊又帅气，简直移不开视线。我想成濑身边一定也有人喜欢她，只是没有直接跟她说而已。

「真的吗？」成濑惊讶地提高了嗓音：「每次做那种事，大家都只会说『太危险了不要这样』而已。」

言下之意是有过前例了。看她很习惯跟警方应对的样子，想想也不意外。

「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跟恋爱无缘，有人说喜欢我，这种感觉还真不可思议。」

成濑害羞地别开视线的样子十分可爱，我庆幸着还好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。

抵达膳所站的闸口，我失落这趟旅程就要结束的同时，也对马上可以摆脱紧张感而有些安心。

「成濑同学，可以跟你交换联络方式吗？」

我一直抓不到时机问，结果就拖到现在。要是她拒绝的话怎么办？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。

「喔，可以啊。」

就在我放下心来的下一秒，成濑不知为何掏出了笔记本，在上头写了些什么。

「我没有智慧型手机。」
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仔细回想，确实从没看过成濑滑手机。但没有智慧型手机到底要怎么活呢？我接下她递来的纸条，上面宛如硬笔字帖范本般端正的字迹，写着姓名、地址和家用电话的号码。

「没有……智慧型手机？」

实在是太震撼了，我又重复了一次成濑的话。

「你想找我就直接打电话来吧。」

我从没打电话到朋友家里。应该也不敢打吧，我一面想着，一面将写着成濑宝贵资讯的纸条对折再对折，放进T恤胸前口袋。

「今天很谢谢你，我很开心。」

「听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。」

成濑伸出手要跟我握手，我在大腿裤子擦了擦手汗，小心地用两手握住她的手。大部分的人跟我比起来手都很小，但成濑的手比我想像中更小，感觉十分柔弱。

我依依不舍地跟成濑道别，下到月台。从这边搭地铁到京都站，转乘新干线之后两小时就会到广岛了。明年我也还能来大津吗？就在我暗自感慨时，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背，害我心脏差点停掉。

「辛苦啦～」

出现在眼前的是结希人。

「你该不会一直跟着我们吧？」

「嗯，因为大家都很担心阿西，我在LINE上跟她们实况。警察跑来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呢，不过之后你们的感觉很不错嘛！」

我根本就气不起来，回去社团这件事应该也会被亏很久。即使如此，我对今天的事一点也不后悔。我摸了摸胸前口袋，确认成濑写给我的纸条还在里面。

「你们加LINE了吗？」

「成濑同学没有智慧型手机。」

「嗄？」结希人突然一脸同情地搭着我的肩：「这年头哪有高中女生没有智慧型手机的！你把成濑给忘了，再去找新的恋情吧！」

往京都的电车进站，我跟结希人上了车，坐在空位上。

「我可是经验丰富，我懂你的心情。现在要放弃或许会觉得很难过，不过有需要都可以来找我商量喔。」

我闭上眼睛，不再理会滔滔不绝的结希人。在密西根号上看见的琵琶湖景色浮现在眼前，等回到广岛，写封感谢信给成濑同学吧。

第一卷 怦然心动江州音头

成濑明莉起得很早。四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睁开眼睛，按掉两秒后即将响起的闹钟起身。换下纯棉睡衣穿上运动服，绑好头发，小心不吵醒父母，安静地完成盥洗，涂上防晒油后出门。

天气就跟气象预报说的一样热，阳光已经很强了，头发像是吸收日光似的发烫。上高中时剃光的头发经过两年四个月，如今已经长到肩胛骨的长度。一开始是为了想知道剃光头花三年时间留长会怎样而开始的实验，但全都以同样长度生长的头发，比想像中还要杂乱，让人体认到发廊的伟大。

其实她也想剪头发，但同学大贯枫说实验要做就要做到最后。如果不是那时跟大贯做出宣言，说不定早就放弃跑去剪头发了。成濑很感谢大贯。

来到琵琶湖畔，可以看见已经有其他一样早起的同志在健走或慢跑。成濑对擦身而过的每个人大声说「早安」，虽然偶尔会被无视，但大部分的人都会回她「早」。加强治安就是要从勤打招呼做起。

暖身完之后，准备一路跑到两公里远的大津港。比起寒冷的冬天，成濑更喜欢炙热的夏天。活动身体很方便，也能出一身汗，很有成就感。但近年来的猛暑实在太惊人，七点就热到觉得快中暑，她慢慢把时间往前调，最后判断五点多是最适合慢跑的时间。

跑完来回四公里的路程，她回到家冲澡。洗衣服是成濑的任务，她将洗衣精的盖子举到平视的高度，精确量到齐平刻度的位置后倒入洗衣机。

这时候父母也起床了，三个人打开电视一面看新闻一面吃早餐。成濑每天早上都自己煎火腿蛋。用来自广岛的伴手礼──西浦航一郎送的饭杓盛饭，将火腿蛋放到饭上，淋上酱油就完成了。她马上将饭端到桌上，趁热吃光。

「今天五点我要去小学开怦然心动夏日祭典的会，晚餐会自己吃，不用准备我的。」

对妈妈说完后，她回到房间。夏天是准备考试的关键期，她已经退出歌牌队，接下来要以考大学为目标，认真规画应考的念书计画。第一志愿京都大学的评量，她总是能拿到A，班导说照这样下去应该没问题。班导总是对全班说「考试最忌讳轻忽」，看来他是认为成濑不会因此轻忽吧。

成濑按照拟定好的进度写着题库，因为每个科目拿到的分数都很平均，所以她并没有所谓擅长的科目。硬要说的话，她最喜欢有明确解答的数学。

久坐对身体不好，所以每小时她会起身做伏地挺身、仰卧起坐和深蹲，好好运动一下。要熬过考试，体力也很重要。

运动完，她看着墙上贴的海报做眼睛体操。要活到两百岁，就要好好珍惜现有的资产。饮食后她一定会仔细刷牙，然后吃木糖醇锭。也因此她的蛀牙数量为零。

吃完午餐休息过后，她继续念书念到开会前十五分钟，收拾出门。

前往心动小学的路上，会经过西武大津店的旧址。十五层楼高的社区公寓大楼──Lake Front大津鳰之滨纪念住宅区，在今年春天完工，六月起就会开放入住。

成濑很希望等完工后能进去看一看，但她也清楚高中生自己跑去，对方一定不会理她。跟父母讨论时，妈妈不太愿意地说「要是他们一直推销就麻烦了」，但爸爸倒是很积极地申请了样品屋参观。

开放参观的样品屋位于十二楼。西武大津店只有七层楼，所以这里以前是天空。踏进屋内的成濑，感觉自己彷佛飘在西武上空。

从面南的窗户往外看，是西武大津店天台看出去的同一片风景。因为是背向琵琶湖盖的，看出去是面山的景色。跟成濑从家里看到的风景很像。原本是想来感受一下西武大津店残留的气息，但她并没有涌现多少感慨。反而是爸爸非常兴奋地试用声控家电，玩得很开心。

「哎呀，新房子果然很不错呢。」

回到家之后，爸拿着简介手册对妈解释。成濑他们现在住的公寓屋龄二十年，毕竟从出生就住在这里，成濑并不觉得有多旧，但跟新大楼比起来果然还是逊色不少。话虽如此，路程五分钟的近距离搬家，一点意义也没有，他们一家三口都很清楚。

「如果要搬家，就该搬到更方便的地方吧。」

妈以前说过会选这栋公寓就是因为离西武近，现在西武不在了，也没有执着要住这里的理由了。成濑也觉得新快速电车不会停膳所，住在新快速会停的车站附近比较方便。

不过，要离开从小住到大的怦然心动社区还真是舍不得。像现在成濑也加入了怦然心动夏日祭典的主办团队。

怦然心动夏日祭典是每年八月第二个星期六，在心动小学操场举办的社区祭典。由家长会和自治会摆摊位，进行舞台表演和抽奖活动，社区居民共襄盛举。再过一个星期就是祭典了，今天要开的是整体活动的讨论会议。

站在Lake Front大津鳰之滨纪念住宅区前的路口等红绿灯时，岛崎走了过来。她顶着一头浑圆的鲍伯头，成濑忍不住直盯着观察，想知道要剪哪里、怎么剪，才能剪出这样的形状。

「今天也好热喔。」

岛崎也是主办团队的一员。她们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，在马场公园练习漫才时被主办人吉岭胜挖角。

「我听说你们的漫才搭档叫来自膳所，觉得很适合怦然心动夏日祭典。你们愿意的话，要不要来当总主持人？脚本我们会准备，开会如果太辛苦不来也没关系，在不造成你们负担的范围内就好。」

成濑当然知道怦然心动坡上的吉岭胜法律事务所，但这是第一次跟吉岭本人面对面。他跟成濑的父母应该是同辈，但戴着眼镜又长了一张娃娃脸，打扮就像膳所高中的学生。成濑认为跟社区居民的交流很重要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岛崎如果要拒绝也可以，但她以「成濑说好的话就好」为由一起答应。

接下主持工作时，成濑对吉岭提出了一个要求：

「方便的话，可以帮我们准备主持用的服装吗？」

只要是成套的衣服、T恤，什么都好。以来自膳所身分上台时，她们总是穿着西武狮的球衣，但她们两个其实都不是西武狮队的球迷，觉得对球团很不好意思。

说明事情原委后，吉岭在怦然心动商店街的山田运动用品赞助下，为她们制作了专属球衣。以琵琶湖为意象的水蓝色为底色，文字是白色，胸前印着来自膳所的字样，成濑的球衣印着背号1号成濑，岛崎则是背号3号岛崎。袖子上印的是赞助厂商「怦然心动商店街」「山田运动用品」「吉岭胜法律事务所」的名字。

两年前穿上新球衣的首次主持顺利落幕，成濑原本就不会紧张，岛崎也是上了台更能发挥实力，漂亮地完成任务。

她们穿着吉岭帮她们做的球衣参加那一年的M-1大赛初赛，M-1大赛官方网站登了所有参赛者的照片，来自膳所穿着专属球衣的照片也刊在上头。虽然看不清赞助厂商的字样，但商店街的人对于她们背负怦然心动社区之名参赛都非常开心。

就这样，来自膳所成为怦然心动夏日祭典的总主持人，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。

「成濑同学，岛崎同学，谢谢你们来。」

两人一走进心动小学的会议室，吉岭就开口招呼她们。已经有几个人坐在排成口字形的会议桌旁，同为主办团队之一的稻枝敬太，面无表情地发着保特瓶装茶和会议摘要。

吉岭和稻枝是儿时玩伴。忘记是什么时候，岛崎问过：「你们不讲漫才吗？」吉岭笑着回答：「想都没想过呢。」

「明莉，前几天在《近江日报》上有看到你喔。」

已经先到的酒铺阿姨对成濑说。不久之前，《近江日报》报导了膳所高中歌牌队，成濑是主将，名字有被登出来，排在大合照的前排正中间。

「啊，您有看到吗？谢谢。」

成濑正打算干脆结束对话，岛崎接口：「好厉害喔，成濑从小就常上报呢。」就这样自然地延续了对话，她的沟通能力不知道救了成濑多少次。岛崎总是说「成濑好厉害」，其实厉害的人是岛崎才对。

时间到了，吉岭站到前方：

「怦然心动夏日祭典的会议现在开始。」

会议上确认了活动当天的流程，来自膳所担任总主持人，负责掌控舞台活动的进行，不在台上时就在工作人员帐篷待命。第一部分是幼稚园学童的歌唱表演、小学生的舞蹈表演等自由演出，第二部分是绘画比赛的颁奖典礼，第三部分是重头戏抽奖大会，最后所有人在操场上一起跳江州音头（注：一种日本传统歌谣独唱和齐唱交互进行的歌唱型态；通常使用于传统民俗祭典、演歌表演等居多。），跟往年的流程一样。

会议一小时左右就结束了。成濑和岛崎走进平价汉堡排餐厅「吓一跳驴子」，毕竟是周六晚上，店里有许多带着孩子的家庭，十分热闹。成濑点了经典的起司汉堡排餐配迷你霜淇淋，岛崎点的是期间限定的夏威夷汉堡饭和水蜜桃冰淇淋百汇。

「感觉好久不见了呢。」

「这几年我都忙着练歌牌嘛。」

中学时期总是一起上下学、每天都会碰面，上了不同高中之后常常一回神就一个月不见。今天也是岛崎约她开完会后一起吃饭。

「今年M-1的预赛好像开始了，在YouTube看到影片都会忍不住点进去看。」

M-1大赛她们总共参赛四次，每一次都在初赛败下阵来。是有感觉观众的笑声一年比一年大，但似乎就是达不到晋级的标准。去年的结果公布后，成濑说「漫才就先到这边告一个段落吧」，岛崎也应和「就是啊」干脆地接受了。

「现在想想，跟奥罗拉酱在同一个休息室真的好猛喔。」

「确实是很难得的经验。」

第一次挑战的时候，跟她们同组的专业谐星奥罗拉酱，星途一帆风顺，去年他们一路打进M-1大赛准决赛，也参加了败部复活赛。今年四月起在MBS电视台主持了一档叫作《奥罗拉酱DE MARIAGE》的冠名深夜节目。成濑每天晚上九点就寝，所以从没看过，但常常在电视上看到广告。节目内容似乎是网罗关西各地的名产或热门餐饮店的菜色，一边沾奥罗拉酱吃，一边跟来宾聊天。

在聊M-1大赛的同时，餐点上桌了。成濑从小就只点起司汉堡排，看岛崎吃着汉堡饭，她心想偶尔点点看那种菜色或许也不错。

然后，就在成濑把埋在霜淇淋底下的白玉团子挖出来放进嘴里的瞬间──

「我要搬去东京了。」

岛崎边吃着水蜜桃百汇边说。因为她的态度太淡然，成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原本想立刻回点什么，但总不能被白玉团子噎住，只好默默咀嚼着。

「不知道东京是不是也有吓一跳驴子。」

岛崎的这句话，让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：

「你一直瞒着这么重大的秘密吗？」

成濑总算吞下嚼碎的白玉团子，开口说出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。话一出口她就后悔这句话太容易造成误会，但也为时已晚。岛崎看起来不太高兴地反驳：「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，又不是不告诉你。」

「不是，我不是在怪你没告诉我，而是说今天跟我碰面的时候，你一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，我觉得很厉害。」

在路口遇到的时候，岛崎就跟平时一样，一点异状都没有。

「毕竟也不是马上要搬，今天不说也没差。我爸现在工作的分公司要收掉了，所以要转调到东京上班。」

一开始父亲会先只身赴任，但母亲原本就喜欢都市，很开心地说「可以去东京住了」，于是计画在岛崎上大学时全家一起搬过去。

「我爸说如果想念这边的大学，自己留下来也可以，但我觉得跟爸妈一起住比较轻松，而且我也满想去东京住住看的。」

岛崎之前提过想报考滋贺或京都的大学，就可以从家里上学。既然家都要搬了，志愿校跟着变也是很自然的事。成濑舍弃东大选择京大，最大的理由也是因为离家近，所以很认同岛崎的想法。

成濑什么也说不出口，只能沉默地盯着水杯，突然闪过不知道有没有办法用念力移动的念头，用力眯起了眼，但水面依然纹风不动。

「咦，这不是雪雪吗？」

打破沉默的是被带位到斜前方座位的一群女生。五个人都穿便服，成濑全都没见过。

「你说今天要去开会吧？开完了吗？」一个绑着丸子头的女生走过来问岛崎。

「嗯，开完了，所以来吃饭。」

这些女生能这样跟岛崎交流也就到明年春天而已，不能自己独占岛崎。

「我先回去了，你慢慢坐。」

成濑从钱包掏出刚好不用找零的钱放在桌上，站起身来。岛崎的表情带着一丝歉疚，但成濑默默地点了头，她也就挥了挥手：「我知道了，那下次见。」

从吓一跳驴子走回家只要三分钟，但成濑想尽可能缩短独自夜归的路程，于是一路跑着回家，直接进浴室泡澡。

上大学之后跟同学四散各处是很常见的事。成濑身边也有人的第一志愿是关西地区以外的大学，也会听他们说很期待搬出去一个人生活。但她一直深信岛崎今后也会一直在身边，就算搬出去了，只要老家还在这栋公寓，就还能维系着。

成濑还有另一个新发现，那就是来自膳所的活动也影响到岛崎的人际关系。从她们今天的对话来看，岛崎拒绝了友人的邀约，优先出席怦然心动夏日祭典的会议。说不定岛崎一直以来都为了配合成濑，牺牲了许多自己生活上的事。

泡完澡的牛奶喝起来没有平时的爽快感。妈坐在客厅滑着手机。

「听说岛崎要搬去东京了。」

「咦，什么时候？为什么？」

「她爸要调职了，好像是等她上大学的时候要一起去东京。」

说明非常简短地结束，完全不及成濑心中感受的千万分之一。

「那会很寂寞呢。」妈看来有些担心地说。

她们的相遇要追溯到二○○六年的十二月。妈推着婴儿车上七个月大的成濑去西武的时候，在公寓一楼大厅巧遇岛崎一家人。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岛崎，刚从产科医院出院，戴着白色帽子，包在黄色毛毯里睡得很沉。

成濑将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架，刷完牙回到房里。确实是很寂寞没有错，但寂寞还远远不足以表达这种心情。平时只要九点一到自然就会入睡的她，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翌日清晨，成濑在闹钟声中醒来，比平常晚了两秒。感觉就像是从这一步开始错了位，做什么都不顺遂。晨跑的脚步没有平常轻快，跟人打招呼全都被无视，洗衣精还洒了出来，火腿蛋也煎焦了。

最困扰的是数学题完全解不动。平常看到题目的瞬间就会闪现解法，但今天自动笔就是动不了。她试着计算题目中出现的算式，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导向解答。这是不擅长数学的学生常遇到的状况，但对成濑而言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。原来如此，这下书实在是念不下了。

成濑放下自动笔，两手抱住后脑勺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她试着背诵九九乘法表，顺利背到最后，解的公式和加法定理也都说得出来。重整心情再回来解题库，笔尖却还是一样停滞不动。

光是岛崎要搬家的消息就造成这么大的影响，她深刻体认到自己一直以来理所当然培养起来的例行公事，是建立在多么颤颤巍巍的平衡上。

笔记本满是熟悉的笔迹写下的算式。昨天她还不晓得岛崎要去东京，应该说她根本就没想到岛崎。

其他科目念起来也总觉得读不进去，成濑放弃坐在书桌前，改练特技剑玉，结果连最简单的止剑都做不好。她心想或许是睡眠不足的关系吧，但躺上床还是满脑子乱糟糟，睡魔完全没有要来造访的意思。

时间来到十点。换成平常她早就已经顺利解题了。待在家也只是徒增烦躁，她决定出去走走。

来到马场公园，戴着帽子的孩子们在玩游乐器材。今天是阴天，不太热。成濑坐在秋千上，开始奋力荡了起来。

听着孩子们喧闹的声音，让她想起小时候。公园里有座像小山的大型游乐器材，成濑比任何人都还要快爬到顶。从溜滑梯滑下来后，绑着双马尾的岛崎会跑过来说：「成濑好厉害喔。」

想到岛崎就让她一阵感伤。她下了秋千走出公园，看到大贯提着托特包迎面朝她走来。

「喔，大贯。」

「干么啦。」她一出声，大贯就摆出一脸困扰的样子。看来她似乎很讨厌自己，但成濑并不讨厌她，所以也没道理疏远她：

「我数学题解不动，正伤脑筋呢。有什么好办法吗？」

这对成濑来说是当务之急。大贯很用功念书，一定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吧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在做京大考古题，但完全想不到解法。」

大贯像是傻眼似的叹了一口气：

「你有先做课本上的例题吗？」

这个回答出乎成濑意料。课本的范围早就教完了，上课时也都以题库为主，她已经连课本封面长怎样都想不太起来。就在她想着到底把课本收去哪的时候，大贯又接着说：「还有，你头发差不多也该剪一剪了吧？」

「不就是大贯叫我不要剪的吗？」

「我当时是那么想没错，但现在这样实在很怪……」

大贯果然跟别人不一样，能当面对自己说出这种话的人就只有她了。

「大贯你都去哪间发廊？」

大贯上高中后就换了发型。中学时期她总是绑着毛燥的马尾，现在则是放下长直发，一定是去给厉害的美发师剪的吧。

「去哪里剪有差吗，你就去前面那间PLAGE剪一剪就好了吧？」

大贯丢下这句话，加快脚步离开了。

剪头发转换心情，说不定就读得下书了。成濑走进距离马场公园一分钟脚程的PLAGE理容院，里面有十个以上的座位，人比她预想的还多。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时，传来店员的招呼声：「八号客人请坐。」

为她服务的美发师是爱聊天的中年妇女，用轻快的语气问：「你头发是一直没剪吗？」

「差点忘记一件重要的事，不好意思，想跟您借把尺。」

她说出自己是为了实验，剃光头从头留长的，美发师也兴味盎然地说：「那一定要量一下。」然后去找了一把尺来。

「头顶的是三十公分，侧边大概三十一公分吧。」

依照一个月长长一公分的假说，应该要是二十八公分才对，实际上比那还长。而且侧边的头发长得比头顶快，也是一个发现。

「年轻人头发长得比较快嘛。你要剪到哪里？」

请她帮忙剪到大约过肩的长度，也剪了浏海，感觉就像换了房间窗帘一样，心情焕然一新。成濑付了剪发的钱，回到家中。

数学课本跟写完的题库堆在一起，几乎看不出翻阅过的痕迹，跟新的没两样。她随手翻了一下，每种题型都列出了例题。

成濑从《数学I》的「数字与算式」开始，按照顺序抄写在笔记本上，开始解题。难度不高，用来找回手感刚刚好。解了一阵子，感觉找回了节奏感，连指尖的血液循环都通畅起来。

解完《数学I》课本的题目时，她突然想起岛崎。当初自己剃光头时去给她看，现在应该也要跟她报告一声才对。

她搭电梯上楼，来到岛崎家门口，按响电铃。岛崎打开门，一看到成濑马上惊呼：「咦，你剪头发了？」

「二十八个月，长了大约三十到三十一公分。」

岛崎蹙起了眉：「你不是要留到毕业典礼吗？」

成濑解释她原本也没有想剪，是大贯说看起来很怪最好去剪一剪，她想想觉得也对，所以就去了理容院。

「我不该剪吗？」

「也没有不该啦，只是我有点失望……」

岛崎看起来有点不满，但要不要剪头发本来就是个人的自由。

「成濑，你就是这样。之前说要以搞笑界的顶点为目标，结果四年就放弃了。」

「有些事不试试看不会知道啊。」

成濑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。播下许多种子，只要有一颗最后开出花朵就好。就算没有开成花，挑战过的经验全都会成为养分。

「这次也是知道不剪头发就会又热又不好看。M-1大赛也一样，是因为我们在马场公园练习漫才，才有机会成为怦然心动夏日祭典的主持人。这些都不是白费的。」

「我懂你想说什么，但就是觉得有点不高兴。我都已经下定决心要见证到最后了，结果你自己就先放弃。」

成濑感觉背上冒出冷汗。过去确实有过太多次纪录，那些她半途而废放弃的种子，说不定岛崎都期待着它们开出花朵。她会因此对自己失望也是无可厚非。

「抱歉，我就只是来跟你说一声而已。」

成濑不知如何是好，跑下楼梯回家了。

原本好转的心情又再度恶化。成濑在床上躺成大字型，盯着天花板。感觉现在不管做什么都不顺。放弃努力之后突然一阵困意，于是闭上了眼。

怦然心动夏日祭典再过三天就要到了。星期三晚上，成濑去参加江州音头的练习会。

练习会的消息悄悄地公告在怦然心动夏日祭典传单的角落。「江州音头练习会八月七日（三）晚间七点于心动小学体育馆」的文字旁，搭配着免费图库的盂兰盆舞插画。主办团队的成员没有硬性规定要参加，所以成濑之前从没去过。

「哇，成濑同学也来了。谢谢你。」

吉岭的欢迎让她沮丧的心温暖了起来。体育馆聚集了三十人左右，从小孩到大人都有。

「江州音头是自江户时代发祥于滋贺的民谣。据说是由于近江商人在各地传唱，因此流行到滋贺以外的地方。」

听完江州音头保存会的解说，接受指导开始跳舞。之前成濑只是有样学样跟着跳，不禁自省早就该好好学才对。保存会的阿姨对她说「妹妹，你跳得好棒喔」，让她恢复了一点自信。

认真跳了半个小时，全身充满畅快的疲劳感。

「大家辛苦了，来领冰吧，一人一个喔！」

吉岭宣布的同时，稻枝从保冷箱拿出冰品排在长桌上。小孩子们欢呼着跑上前去，开始挑选想吃的冰。

身为怦然心动夏日祭典主办团队的一员，成濑就只是远远地看着，稻枝看到后招手叫她过去：「成濑同学也来拿啊。」

汽水口味的嘎哩嘎哩君冰棒有点融化了，变得软软的。确定大家都拿到冰了，稻枝也吃起巧克力脆皮雪糕。

「你今天一个人来啊。」

稻枝用一种「今天天气真好呢」的口吻说着，成濑的心却彷佛被狠狠戳了一下。

「我私下跟你说，来自膳所今年就要解散了。」

「咦，真的吗？」稻枝的嗓门比她预期的大上一·五倍。

「上大学之后我们就要分开了嘛。」

「啊，是喔。这样会很寂寞呢。」他的语气听起来不是客套话，而是真心地这么想。

「反正又不是见不到面，也会有新的邂逅吧。」成濑不知为何自己打了圆场。她或许就是想听到有人这么告诉她。

「是啊。」稻枝也点了点头。「不过我也有点伤心呢。」

稻枝稍稍支吾了一下，才补了一句：「因为我从你们在西武上电视时就一直看着你们了。」

「你有看到吗？」成濑忍不住提高嗓门。她一直只把稻枝视为主办团队的一员，跟他只进行最低限度的必要对话，从没想过他居然对来自膳所有这样的感情。

「阿胜带你们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。」稻枝红着脸说。看来即使是可以当爸爸的年纪了，男人还是会不好意思。

「其实我现在跟岛崎有点尴尬，今天才自己来。」

成濑一说，稻枝的表情暗了下来：

「啊，那你们最好赶快和好。我以前也是跟朋友吵架，结果就这么分开，足足挂心了三十年。」

「三十年？」

三十年后成濑就四十八岁了。想到未来再轮三次生肖的期间都见不到岛崎，她觉得一阵恐慌。

「对，三十年。因为西武结束营业的关系，我们才终于又见到面。」

稻枝语音一落，成濑丢下一句「我去找岛崎」就跑了出去。

「岛崎，上次很抱歉。」

大门一开她立刻道歉。岛崎苦笑着：「我不知道你在道什么歉，可以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吗？」

成濑在岛崎的招呼下进屋，挨着她房间里的矮桌面对面坐下。来自膳所也是在这间房间诞生的。

「我刚刚去参加江州音头的练习会，跟稻枝先生说我跟你吵架了，现在有点尴尬，他建议我最好要赶快跟你和好。」

「我们有吵架吗？」岛崎看起来完全没有头绪。

「你上次不是说对我很失望吗？」

「啊，那个啊。我只是因为你听阿贯说什么就照着做，觉得有点气而已。我早就知道你很爱吹牛了。」

这么说听起来很过分，但她宣告要做的事确实大多没有实现，完全无法反驳。

「还有，我好像满喜欢表演漫才的。所以今年没参加M-1觉得有点空虚。」

一开始是成濑拉着岛崎一起表演漫才，她完全没想过岛崎会这么想。

「那我们在怦然心动夏日祭典表演好了。应该可以排个两分钟给我们吧。」

听到成濑的提议，岛崎脸色一亮：

「哇，就这么办吧。既然不是参加M-1，那我们多放一些在地哏怎么样？」

两人拿出活页纸，立刻开始出点子。逐一写下「平和堂（注：以滋贺县为中心的综合超市。）」「怦然心动坡」「应考生」等关键字，然后开始思考可以怎么装傻。

脑力激荡了一段落，岛崎开口：「对了，我们这次就只在膳所表演，『我们来自膳所』这句最好也改一下吧。比方说……『从膳所征服世界』怎么样？」

岛崎竖起右手食指，从胸前往斜上方伸直手臂划出去。

「很不错啊，」成濑也伸出食指往斜上方划，一边说着：「从膳所征服世界！我们是来自膳所！」

感觉就像真的能振翅飞向世界般，心情非常畅快。她摸索着最好看的角度不断重复，逗得岛崎笑了起来：「有这么喜欢吗？」

隔天，成濑打电话给吉岭，问他能不能让她们上台表演漫才。吉岭非常开心地说「当然可以」，为她们安排了最后跳江州音头前的时间。

随着漫才的剧本慢慢完成，成濑感觉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振作起来。岛崎跟自己在同一栋公寓出生长大，愿意跟自己交朋友，是她的幸运。就算岛崎不在身边，她们一起度过的历史也不会消失。

她带着完成的剧本去找岛崎。岛崎读完，浅浅地笑了：「很有成濑的风格。」

两人背向墙壁站好，挥动食指齐声说道：「从膳所征服世界！」

「我们是来自膳所，我是成濑明莉，」

「我是岛崎美雪，请多指教。」

岛崎用符合成濑预期的明快节奏抛出装傻哏。跟四年前比起来，感觉得出她现在确实很享受漫才。

表演完一遍之后，两人仔细讨论想修改的部分。

「要不要再多放一点平和堂的哏？像是入口的自动酒精消毒机，每次都喷超多之类的。」

「那个我也会用，真的喷太多。多的我都会擦脸上。」

「咦，你是在装傻还是说真的？」

平和堂的总公司位于滋贺县彦根市，大家都说县内只要有车站就有平和堂。自家的徒步圈内就有店铺，琵琶湖电视也常播出广告，报纸也会夹报广告传单，生活中总是会意识到平和堂的存在。

「一想到东京没有平和堂，就觉得有点寂寞呢。」

成濑想起两年前去东京的景况。那里住了许多人，也有各种商场百货。没有平和堂这件事，应该很快就会习惯了吧。

「对了，岛崎你决定要考哪间大学了吗？」

「完全没办法决定。我的成绩不上不下的，选择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选。」

岛崎列举的考虑名单，都是在箱根车站马拉松电视转播会听到的大学，让成濑再次体认到她真的要去东京了。

怦然心动夏日祭典当天，成濑和岛崎三点在会场集合，帮忙做准备。毕竟是第三次了，大致的流程都很熟。舞台搭好后，她们换上来自膳所的球衣上台彩排。

一想到这是来自膳所最后的活动，就觉得一分一秒都很宝贵。但要是太在意「最后的舞台」，就会忍不住伤感起来，成濑决定专注在好好炒热今天祭典的气氛。

活动就要开始，两人在台下准备时，成濑想起国二校庆时两人的初登台。当时岛崎紧张到表情僵硬，但现在看起来十分放松。

「岛崎，你已经不会紧张了吗？」

「才没有呢，我现在也很紧张啊。我只是已经习惯紧张了。」

完全不知紧张为何物的成濑，得到了原来紧张也是可以习惯的新知。

「五点了，差不多可以开始了。」

在吉岭的指示下，两人走上台，拿起麦克风。

「我们是活动主持人，我是来自膳所的成濑明莉。请多指教。」

「我是来自膳所的岛崎美雪，请多指教。」

舞台前方，等一下就要上台表演的小学生家长们，拿着手机和相机准备拍摄。在他们身后是排了桌椅的饮食区，再过去是林立的摊位。

「谢谢各位今天来参加。」

「在这个夏夜，一起开心享受祭典吧。首先请主办人来说几句话。」

穿着蓝色短褂的吉岭致词感谢各单位的协助，然后宣告：「现在，怦然心动夏日祭典正式开始！」

掌声一如往年稀稀落落。虽然常有人说「根本没人看」，但成濑还是觉得不能辜负用心鼓掌的居民。

「首先打头阵的是心动小学舞蹈社的同学们！他们在暑假也很认真练习，请欣赏他们默契十足的舞蹈表演！」

两人下台后，回到工作人员帐篷的折叠椅坐下。

「天气很热，记得多补充水分喔。」稻枝说着，递来两瓶五百毫升的运动饮料。

「谢谢。」

成濑一面补充水分，一面环视会场。表演舞蹈的小学生们、拍摄孩子跳舞的家长们、在摊位上买东西吃的居民们、到处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。怦然心动夏日祭典顺利开始了。

舞台表演的第二个节目是五叶木幼稚园大班学童的歌唱表演，懵懵懂懂的孩子们上台排排站。

「我们也是上五叶木幼稚园，十二年前也在怦然心动夏日祭典上唱过歌，好怀念喔。」

当年的事成濑还记得很清楚。那时候唱的是「数字歌」，唱到最后大家都累了，歌词也乱唱，只有成濑完全没有出错，好好唱完。

「请欣赏五叶木幼稚园带来的〈我的综合果汁〉和〈彩虹〉！」

看着年幼的孩子们一面比划着动作一面唱歌，成濑突然涌现一股像是母亲般的心情。一想到这些孩子们长大后都会陆续离开怦然心动社区，内心就百感交集。

接下来是心动中学管乐社、公民会馆合唱团、个人报名的三味线表演及扯铃等，许多居民上台带来了丰富的表演节目。

就连这些人到了明年也不一定还会在这里。这些人聚在一起的夏日祭典，就只有这么一次。想到这，成濑不禁眼眶一热，连忙甩了甩头。

第一阶段的舞台演出结束，进入第二阶段的怦然心动坡绘画比赛颁奖典礼。颁奖典礼由主办比赛的绘画教室主持，来自膳所先回工作人员的帐篷休息。

「辛苦了，吃点东西吧。」酒铺阿姨送了摊贩的炒面和炸鸡块来，她们感谢地收下。

「我每年都在想，这个炒面是只有这里才吃得到的味道。」

「是吗？我是吃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啦。」

两人边吃边聊，突然传来一声「雪雪～！」

「唉，你们来了吗？」

上次在吓一跳驴子遇见的女生们聚到岛崎身边：

「我们看到节目单了，你等一下要表演漫才吗？」

「嗯，对。」

成濑对她们来参加怦然心动夏日祭典涌现一股感激。以往她是绝对不开口的，这时她却下意识地站起身来：

「我是她的搭档成濑，离漫才表演还有一段时间，希望你们留下来看。」

岛崎的朋友似乎没料到成濑会对她们说话，表情有些错愕。站在最前面绑着包包头的女生，带着有些困惑的笑容回答：「我们会看的。」

「那就晚点见了！」她们向岛崎挥手离开。

「一直以来，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。」

「蛤？」听到成濑这么说，岛崎一脸困惑地反问。

「上次也是，你推掉她们的约跑来开夏日祭典的会吧。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，害你一直以来牺牲了很多事。」

岛崎笑着摇了摇头：

「没这回事啊。漫才也好、主持也好，我如果不想做可以拒绝的啊。我只是觉得跟成濑一起就做得到，所以才答应的。」

「可是很多事到后来都没下文……」

漫才没做出成果就放弃也是、实验到一半就去剪头发也是，她完全没有考虑一直陪着自己的岛崎。

「我一直都很开心啊。」

看着岛崎平静的表情，成濑默默地点头。她也一直都很开心。只是总觉得一旦说出来，一切就会结束，所以说不出口。虽然接下来要分隔遥远的两地生活，但她开始觉得，只要想到岛崎也在同一片天空下，她就能继续努力下去。

「接下来请欣赏来自膳所的漫才表演！欢迎她们！」

抽奖大会结束后，成濑和岛崎在吉岭的介绍下走上台，站在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，竖起食指，指向天色暗下的夜空。

「从膳所征服世界！我们是来自膳所，请多指教！」

因为刚举行完抽奖，许多人留在舞台前看。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，可以看见社区居民的熟面孔，岛崎的朋友也在台下。

「我们今年要应考了。」

「就是啊，要报考平和堂检定考三级。」

「考大学啦！平和堂检定考是什么啊？」

「平和堂的整点报时主题曲是什么？」

「你说『登愣登登登登愣登登登』的旋律吗？那有歌名吗？」

「答案是SF22-39。」

「不是才三级吗，也太难了吧！」

「一级要考的是从下订单到货架补货的实际演练。」

「这根本不是检定考，是员工实习吧！」

「报名费当然是用HOP MONEY（注：平和堂的储值电子支付系统。）！」

平和堂漫才虽然没有搏得哄堂大笑，但确实引起阵阵笑声。成濑观察台下观众的反应，看见妈妈像在代替自己紧张似的神情，在她身边是面带笑容看着的岛崎妈妈。大约两百年后的死前跑马灯，应该会采用这个画面吧。

「够了喔！谢谢大家。」

观众为低头鞠躬的两人送上掌声。来自膳所最后的漫才，能表演给怦然心动社区的人看真是太好了。成濑心满意足地抬起头，看到稻枝和吉岭带着小小的花束走上台。

「辛苦了。」稻枝红着脸，将红色花束递给成濑。岛崎从吉岭手中接下黄色的花束。成濑有些不知所措，原来这就是惊喜的感觉吗？还是第一次有人送花给她。

「今年来自膳所就要解散了。谢谢大家的支持。」

成濑两手拿着捧花做了总结，望向身边的岛崎，她脸上带着像是突然被揍了一拳的惊愕神情。成濑心想也不用惊讶成这样吧，就听到岛崎满是困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全场：

「来自膳所要解散了吗？」

「因为岛崎，你不是要搬家了吗？」

「但我没说要退出来自膳所吧？每年的夏日祭典我也打算回来主持啊。」

换成濑大吃一惊。仔细回想，岛崎确实只说了要搬去东京，完全没有提到要退出来自膳所。舞台前的人们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，直盯着台上。

「对不起，我搞错了！来自膳所没有要解散！」

成濑对着麦克风笨拙地补充，岛崎忍不住爆笑出声。

「真是的，搞什么啦！」

岛崎带着像是在说现在也只能笑的表情，对台下说：「接下来也请各位继续支持来自膳所！」

成濑跟岛崎一起再度鞠躬，沉浸在居民温暖的掌声中，以及明年来自膳所还能站上这个舞台的喜悦里。

「最后要进行的是江州音头，一起跳舞的小朋友还有零食可以拿喔！大家一起开心跳舞吧！」

成濑和岛崎也走下舞台，加入众人围出的圆圈里。一群小学男生学着来自膳所的动作比划着喊道：「从膳所征服世界！」成濑也回应他们：「从膳所征服世界！」吉岭对成濑挥着手说：「明年的夏日祭典也麻烦你们了。」稻枝则是带着有些尴尬的笑容道歉：「不好意思喔。」岛崎的朋友们围绕着她，连声夸奖：「超有趣的啦！」成濑妈妈和岛崎妈妈则是在稍远处一起站进圆圈里。

仰头望向夜空，轻吐出一口气，就听见江州音头的前奏响起。不知不觉岛崎已经站在自己身边。成濑将花束握在手中，全心全意地跳起江州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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